意識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麵上,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單疏白才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發現自己不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美術館了。
身下是柔軟的地毯,眼前是熟悉的酒店房間陳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蘇黎世華燈初上的夜景。
安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他從未覺得安靜如此令人不安,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空洞胸腔裡緩慢、沉重跳動的聲音,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難以言喻的鈍痛。
他的目光茫然地掃過房間,最後定格在落地窗邊立著的畫架上。
那上麵,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
畫中的主角,是他刻入骨髓的容顏——謝拾青。
他穿著筆挺優雅的騎士服,置身於一片燦爛得有些虛幻的陽光中,單膝跪地,微微仰著頭,臉上帶著他最常見的、那種慵懶又深情的笑容。
他手中舉著一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正欲獻上。
而他眼底的愛意,被單疏白用最細膩的筆觸渲染得如此濃烈,幾乎要穿透畫布,灼傷觀者的眼睛。
那是他心中,關於愛與救贖最完美的想象。
單疏白獃獃地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中那個光芒萬丈、完美無缺的男人。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卑微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緊。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顫抖地拿起擱在一旁的畫筆,蘸取了調色闆上尚未乾涸的顏料。
他想要繼續畫下去,想要將這幅象徵著他們愛情的畫作完成。
可是,當筆尖即將觸碰到畫布上謝拾青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時,他的手僵住了,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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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和骯髒感,如同洶湧的泥石流,將他徹底淹沒。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用這雙可能沾染了不明藥劑、這具可能已經被改造得不再正常的身體,去觸碰、去描繪他心中那片最純凈、最耀眼的光?
姑姑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心理陰暗”、“扭曲”、“騙子”、“不配”……
還有那些模糊卻恐怖的童年記憶,冰冷的針頭,苦澀的藥丸……
他不完整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什麼實驗品,不知道自己體內是否潛藏著未知的、可怕的變異。
他隻知道,自己是一個累贅,一個隱藏在正常皮囊下的、自卑醜陋的怪物。
一個怪物……怎麼能擁有那樣純粹、那樣熾熱的愛?
怪物,配不上騎士。
怪物,隻配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而不是奢望擁抱太陽。
單疏白手中的畫筆無力地滑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滾出一道刺目的顏色痕跡。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癱軟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著頭,愣愣地望著畫中那個笑容燦爛的謝拾青。
眼淚,毫無預兆地,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他蒼白冰涼的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沒有發出任何嗚咽,隻是靜靜地流淚,任由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敏感,像無盡的沼澤,一點點將他吞噬、淹沒。
也許……結束這一切,對誰都好。
哥哥值得更好、更乾淨、更完整的人。
就在他沉浸在這片自我毀滅的絕望深淵時——
“砰!砰!砰!”
酒店房門被從外麵用巨大的力量敲響,那聲音急促、沉重,充滿了不容忽視的焦灼和力量,瞬間打破了房間內死寂的絕望。
緊接著,一個單疏白熟悉到靈魂深處、此刻卻帶著前所未有急迫和擔憂的聲音,穿透門闆,清晰地傳了進來:
“寶寶!開門!是我!”
聽到這個聲音,單疏白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將臉埋進膝蓋裡。
不……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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