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下染血破衣,擲在枯黃鬆針堆裡,再將乾淨衣衫套上,抬手拍去衣襟褶皺。
最後望一眼身後山林,迷霧裹著鬆濤退去,似要吞儘白日血腥————
楚凡轉身往青陽古城在去,腳步沉實,鞋底碾過碎石,聲響在空寂郊野中格外刺耳。
到青陽古城時,夕陽仍懸城頭,金紅光灑在青石板上,映得商鋪幌子鮮亮。
楚凡穿過一條條幽暗小巷,回到了七星幫分舵。
分舵門口,幾名黑勁裝幫眾扛刀而入,攤販喝著滷味,油香混著汗氣飄來。
幾名雜役弟子勾肩搭背正說笑,鞋底踢起的塵土在陽光下如碎金。
這熱鬨於他竟如隔世雲煙。
陽光暖在臉上,楚凡胸腔裡卻似揣著冰,連呼吸都涼。
往裡走時,幫眾原笑著打招呼,待得看清他眼神,卻是一個個笑容僵住。
楚凡眼尾泛紅,瞳孔如積墨,寒意滲得人心裡發毛。
有人扣緊腰間刀柄,往旁挪步,連「凡哥」二字都咽了回去。
有新入幫的弟子不知深淺,湊上前來,卻被身旁師兄一把拽走。
楚凡並未理會這一切,徑直回了住處。
推開門時「吱呀」響,跟著「砰」地關上,震得窗欞積灰簌簌落。
他倒了杯涼水,仰頭飲儘,稍稍好受了些,這才木然走到床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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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脊繃直,雙手擱在膝上,腦中卻翻湧著無數恐怖的畫麵坑洞孩童骸骨、秦飛刀光、暖暖空洞眼眸,還有怨煞入體時的無數記憶。
似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可懷中紙人涼意、白骨稜角,又分明是真。
他睜著眼,看窗外光線漸淺。
夕陽金紅褪成橘黃,再成淺灰,最後連窗紙影子都淡了。
夜幕降臨時,屋裡徹底暗了,隻剩院外蟲鳴斷續,襯得更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伴著粗喘。
「老楚?」
趙天行撞開半掩的門,額上滲著汗,急切說道:「方才聽人說見你失魂落魄,模樣嚇人————你今日去哪了?」
楚凡緩緩抬頭。
昏暗中四目相對,趙天行臉色驟白,下意識後退,腳跟磕在凳腿上,「哐當」一聲響。
他與楚凡共過生死,見過楚凡斬敵時的冷靜,可眼前的楚凡,眼底泛紅,殺意如實質般滲出來,還裹著化不開的絕望,看得人頭皮發麻。
「到底————出了何事?」趙天行定了定神,眉頭擰成川字。
他上前一步,在楚凡對麵凳上坐下,聲音放柔:「不管發生了何事,我與你共擔。好歹,你還有我這個兄弟!」
這話如針,戳破楚凡心頭黑霧。
他喉結動了動,肩膀微垮,指尖蹭過衣料下的白骨,似有暖意。
對啊,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還有趙天行,有曹師。
月滿空還說,找黑市老病子傳消息給鎮魔司。
七星幫林落雪再強,拜月教再詭,總有抗衡之法。
楚凡撐著床沿站起,聲音尚啞,卻已清醒許多:「走,一起去找曹師!」
「好!」趙天行不多問,跟著往外走。
兩人腳步匆匆,穿分舵巷子時,夜風吹得燈籠晃,影子在牆上拉得長,一先一後,倒有幾分默契。
到曹峰家院外,遠遠見曹峰負手立在桂樹下。
他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沾著花瓣,口中念道:「寵辱皆忘,看庭前花開花謝;去留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
趙天行眯眼撓頭,小聲嘀咕:「這話聽著耳熟————」
楚凡在院門口立住,幽幽說道:「曹師,莫看花開花謝了,七星幫都要謝了————」
「胡言亂語!」曹峰轉身,原本閒適的臉,見了楚凡忽一凝。
他目光如炬,楚凡臉上的平靜似薄紙,底下煞氣翻湧一那是沾了人命、裹了怨魂的氣息,比楚凡初入幫時,重了何止十倍!
曹峰臉色驟沉,抬手道:「進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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