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看如今賈府門庭,似不及那掌著京營兵權的王子騰顯赫,然則「賈史王薛」的次序,卻為何歷經年歲而不更易,未曾顛倒為「王賈史薛」?
此中關竅,大有深意。
根底上,寧榮二府那等赫赫揚揚的基業,乃是兩代、三位實打實的國公爺,於馬背之上,憑不世軍功,一刀一槍搏殺出來的!寧榮二公當年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掙下這國公的爵位。
這份定鼎的殊勛,絕非後來驟貴的王家可比。
目下賈家瞧著是式微了,權柄不比往昔,然則軍中盤根錯節的香火情誼,
豈是根基尚淺的王子騰可比?
說得更透骨些,那王子騰所以能坐上京營節度使這等要害位置,須知此職昔日曾是寧國公賈演所任,背後焉知沒有借重賈家在軍中人脈顏麵的緣故?
離陽皇室將兵權交給王子騰,一來看重其才,二來,隻怕也是瞧準了他與賈家這層姻親,既可用之,又可借他之手,稍稍牽製賈家舊部,一石二鳥,帝王心術罷了。
王夫人隻一味念著娘家兄長的威風,卻渾然忘了,他王家今日之顯赫,多少是倚靠著賈、史兩家先祖昔日更為煊赫的戰功餘蔭!
想當初,王家與賈家結親,在早期甚至被視作高攀。
果然,賈政在聽得「讓你們舅舅來管」這句時,臉上霎時間便陰雲密布,幾乎要滴下水來。
他可以容忍內宅不寧,可以教訓兒子行事過激,但絕不能容忍自己的正妻,在外戚麵前,公然暗示賈家需要靠王家來管教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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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他賈存周置於何地?
又將賈家的顏麵,置於何地?
一時間,榮禧堂內靜得怕人,連一根繡花針墜地,隻怕都聽得見響動。
薛姨媽嚇得噤了聲,惶惑地瞅著麵色鐵青的姐夫,又望望氣得渾身亂顫的姐姐。
寶釵更是螓首深垂,隻恨無有地縫可鑽。母親與兄長已是將臉麵丟儘,如今姨母這番言辭,更是將王、賈兩家裡子麵子的那點微妙勾連,都晾在了明處,她隻覺得臉上一陣陣火辣辣的。
賈璉低著頭,心中叫苦不迭。
賈環被賈政一聲斷喝,縮了脖子,暫收了聲,麵上卻仍是那不服氣的形容。
唯獨賈琰,依舊從容靜立在堂中,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乾的戲文。
灌愁海微起波瀾,他無需注目,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寶釵心底那片驚濤:
是羞憤,是絕望,是前程儘毀的冰冷,是這無地自容的惶懼。
諸般心緒沉鬱如鉛,幾乎要將她那副素來端莊持重的軀殼壓垮。
他心下不由浮起那源自太虛、關乎此女的判詞:
「可嘆停機德,金簪雪裡埋。」
以及那句「任是無情也動人」。
「停機德」,讚的是她如樂羊子妻般勸夫進取的賢德,這是她立身之道。
而「金簪雪裡埋」,則預示了她終將被這冰冷世道與家族重負所湮沒的終局。
而之所以是金簪,而不是金釵,釵為雙股,簪為單股,大抵原因是暗示寶玉出家,寶釵守寡的悲慘遭遇。
至於「任是無情也動人」,此刻賈琰透過灌愁海最真切的情緒反饋,瞭然更深。
這「無情」非是冷酷,乃是她為順應世道,將一己情愫深深壓抑、藏愚守拙的苦衷。
正是這般超越年歲的冷靜與克製,反在她不經意流露脆弱時,釀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悽美。
這是一個被家族期望、禮教規矩緊緊束縛的靈魂,她所有的「動人」,皆築於近乎殘酷的「自律」與「無情」之上。
而呆霸王今日之舉,正將她小心翼翼維繫的一切,推向萬劫不復之深淵。
心念電轉間,賈琰已明了關竅。
他忽地舉步上前,在眾人驚愕目光中,對著上麵的賈政並悲泣的薛姨媽,拱手一禮,聲如清玉,擊破了滿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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