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癡兒猶困園中景,智女已擇天外天(二)
榮慶堂內,檀香裊裊,氤氳繚繞。
賈母斜倚在暖榻上,鴛鴦正不輕不重地為她捶著腿。
老太太半闔著眼,看似養神,心中卻如那香爐中升騰的煙篆,千迴百轉,難以寧定。
這一二年間,她的心境真真是起伏難平,恍若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忽而被推上浪尖,忽而又沉入波穀。
猶記當初聽聞賈淡在外攪動風雲,連謝觀音都登門說了那等大逆不道之言時,她隻覺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
賈家百年的清譽,闔府上下的性命,眼見著就要斷送在這個素日裡並不起眼的庶孫手中。
那些時日,她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日日懸心,隻恐太安城的禁軍何時便會破門而入。
可誰曾想,事情竟是這般峰迴路轉。
老皇帝非但未加罪責,反倒屢下恩旨,賈淡的聲勢愈發浩大。
她那顆沉入穀底的心,便不由得生出幾分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僥倖「————
萬一呢?
萬一這淡哥兒,真能闖出一番天地?
直到賈琰北歸再下江南,竟送老皇帝「飛升「,更扶持那位皇子在金陵登基,任帝師消息傳回時,榮國府內人人自危,連賈政都嚇得稱病不出。
可奇就奇在,太安城的新君與滿朝文武,對此竟是默許之態,至今未見一兵一卒南下「平叛「。
這般情狀,實在耐人尋味。
賈母歷經三朝風雨,如何嗅不出這其中暗藏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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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僥倖「漸漸落地生根,化作實實在在的「念想「。
尤其昨日,那四句引動天地共鳴的誓言傳來————連老天爺都為之應和!
賈母心中那份原本覺得遙不可及的心思,此刻已是野火燎原,再難遏製。
她分明察覺到,府門前冷落些時日的車馬,又漸漸稠密起來。
那些昔日避之不及的「老親「,又開始遞帖送禮,便是一向不待見,打壓勛貴的文官也有前來。
言談間對遠在江南的「琰三爺「推崇備至。
連她那素來目光短淺、隻知爭權奪利的蠢媳婦王氏,如今在外人跟前,也學會了一口一個「我們琰哥兒「,雖則言不由衷,卻也見風使舵得緊。
正思量間,隻聽外間丫鬟輕聲稟報:「太太來了。」
簾櫳輕響,王夫人扶著玉釧兒的手緩步而入,臉上帶著慣常的恭順,眉宇間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色。
「給老太太請安。」
王夫人行禮畢,在下首椅上坐了,斟酌著開口道:「方才薛姨太太過來坐了會子,說起————說起他們母女,打算不日就要啟程回金陵去了。」
賈母聞言,眼皮微抬,瞥了王夫人一眼,心中已是雪亮。
薛家母女此時急著南歸,所為何來,不言自明。
那寶丫頭,原是個胸有丘壑的,看來是認準了江南的風向。
「哦?怎的突然要回去?可是在京中住不慣了?
賈母故作不知,慢條斯理地問道。
王夫人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低聲道:「媳婦瞧著————怕不隻是住不慣這般簡單。薛妹妹話裡話外,透著是想往南邊————尋個依傍。老太太,您說寶丫頭這孩子————
她的話未儘,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分明是在試探賈母對寶玉與寶釵婚事的態度。
這幾乎是她們婆媳頭一回將此事擺在明麵上來說。
賈母默然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她豈會不知王夫人屬意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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