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父親虛弱憔悴的模樣，李丁實在不忍讓他再動氣、再憂心。
一念至此，他心中快速斟酌措辭，壓下心底的複雜心緒，抬眼看向父親，麵色坦然，半真半假地開口遮掩：“嗯，接了一樁小任務。”
“目標就是城郊一個小工廠的廠長，算不上什麼大人物。此人私心極重，為人刻薄吝嗇，常年欺壓手下工人，靠著職權便利克扣工人血汗工資，壓榨底層勞力，中飽私囊，手下不少工人都被他欺壓得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
“這類欺壓底層、貪利作惡的小人，本就罪有應得，我接下這單，不算濫殺無辜。”
他刻意弱化任務等級、隱瞞對方真實身份，將顧南塑造成一個欺壓工人、作惡牟利的無良廠長。
既貼合父親“隻誅惡人、不殺良善”的畢生底線，又能讓父親安心，不必為此憂心自責、動氣傷身。
老人靜靜聽著兒子的講述，渾濁的眼眸微微閃爍，沒有立刻說話。
半生江湖浮沉，他見過太多底層作惡、小官貪利、欺壓百姓的卑劣之人。這類身居微末權力、便肆意魚肉底層的小人，遊離在律法邊緣，作惡不斷，尋常渠道難以懲治，是最讓人不齒的卑劣之徒。
若真是這般欺壓工人、克扣薪資的惡徒，那兒子出手，確實不算違背本心，不算造下無辜殺孽。
懸著的心，悄然放下大半。
他微微點頭，疲憊地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與叮囑：“原來如此。若是這般作惡欺壓百姓的人，確實該整治，不算違背道義。”
“爹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每一次出手，都問心無愧，不害無辜良善，不造無邊殺孽。爹這輩子吃過輕信人的虧，守過道義的苦，隻希望你能安穩平安，善惡有尺，行事有度。”
“無論何時，莫被錢財迷了本心，若是真遇到清白好人，萬萬不可為財殺人，聽懂了嗎？”
昏暗的燈光下，老人的身影單薄又佝僂，字字叮囑，皆是餘生唯一的期盼。
他曆經半生黑暗，最懂黑暗的凶險，最怕自己唯一的兒子，徹底沉淪黑暗，迷失本心，最終落得和自己一樣，甚至更淒慘的下場。
李丁看著父親滿眼懇切的叮囑，看著他孱弱不堪、滿心憂慮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
謊言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帶著一絲愧疚與不安。
他清楚自己隱瞞了真相，清楚明日要刺殺的，是一個從未作惡的無辜之人，清楚自己終究還是背棄了父親畢生的信仰。
可他別無選擇。
藥費如山，病痛逼人，生存從不容許他矯情講道義。
他隻能壓下心底所有的愧疚與掙紮，對著病重的父親，輕輕點頭應聲：“我知道了爸，我心裡有數，不會亂來的。”
夜色漸深，晚風穿窗，吹動搖曳的燈火。
屋內隻剩綿長細碎的呼吸聲，與空氣中散不開的藥苦氣息。
老人安心閉目休養，殊不知，自己寄予厚望、叮囑守善的兒子，早已在生存的重壓下，布下了一場錯殺的死局。
明日拂曉，一場針對無辜之人的刺殺，已然蓄勢待發。
天還未破曉，濃稠的墨色籠罩著整片京城胡同，連天邊都沒有泛起一絲魚肚白。
深秋的淩晨寒意刺骨，微涼的秋風卷著胡同裡的枯葉簌簌作響，落在青磚鋪就的路麵上，發出細碎又孤寂的聲響。整條四合院街區靜得可怕，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閉著，院落裡的雞鴨貓狗尚且沉睡未醒，唯有巷口幾盞老舊的煤油路燈，拖著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撕開一點點濃重的夜色，將地麵的影子拉得狹長又落寞。
李丁早早便守在了紅星四合院的大門口。
他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身形挺拔卻帶著一股蟄伏的戾氣，穩穩貼在胡同側麵的老槐樹陰影裡，將自己的身形完美隱匿起來。他不敢有絲毫異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細微的動靜驚動院裡的人，打亂自己今天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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