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艾楠眼角那滴懸而未落的淚,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能讓她不哭的話,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那些輕飄飄的安慰,在她這句"你受了很多委屈吧"麵前,都顯得太薄了。
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收回去,塞進大衣口袋。
我掏出煙盒,點上一根:"沒受什麼委屈,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以前總覺得,別人看不起我,是因為我的出身,我的背景,我爸媽是農民。"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條紅色圍巾上,針腳細密,是老媽一針一針織出來的。
"後來才發現,別人怎麼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怎麼看自己。"
"那……你現在怎麼看自己?"
我想了想,聳聳肩說:"一個……正在慢慢變好的爛人吧。"
"顧嘉,你剛才說……你答應了另外一個人,要變得優秀。"她看著我,"是俞瑜吧?"
我點了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她真的很厲害,做到了我沒有做到的事……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我多等你一會兒,你遲早會長大,可我等到自己都快撐不住了,你還是那個樣子。"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沒想明白。"
"但俞瑜讓你想明白了。"
我張了張嘴,這一次,沒有再說什麼辯解的話。
她轉過頭,往停車場走去:"走吧,回家。"
她走在前麵,我落後半步跟在她後麵。
以前,她會挽著我的胳膊,把半個身體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有時候喝了一點酒,走著走著就會突然停下來,說"顧嘉,我走不動了",然後賴在原地等我背她。
如今那條胳膊沒有伸過來。
蘭博基尼駛出停車場,彙入杭州夜晚的車流。
窗外霓虹燈一道一道掠過,在她臉上明滅著,她雙手握著方向盤,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偶爾看一眼前方的路。
我沒有說話,隻是靠在座椅裡,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快到小區時,她放慢了車速,打了右轉向燈,把車靠在路邊停下。
"怎麼了?"我轉過頭,"有東西忘了?"
她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那棟亮著燈火的大樓,沉默了幾秒。
"你一個人上去吧。"
"你不回去住?"
"我……"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移開目光,"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為什麼?家裡那麼多房間。"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算了,我去找一下我爸和白叔叔,再商量一下合作上的事。"
後來,很久很久的後來,我才後知後覺,她說的不是房子,是我的心裡沒有她的位置。
可我還想跟她單獨待會兒,好好聊聊天。
"你真不上去了?"
艾楠看著我的眼睛,眼中含著淚水,卻笑著說:"我就不陪你回家了,你一個人上去吧.......遲早有一天,我會徹底消失在你的世界裡。那時候,你要習慣一個人回家。或許……俞瑜會陪著你。"
我咬著牙,拚命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視線變得模糊。
她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擦去我眼角那一點快要溢出來的水光。
“你上去吧.......一個人走夜路是很孤單,但我相信你會自己走回去,因為你現在已經長大了.......走吧,下車吧,在離開前,我會為你照亮前路.......乖,走吧.......你長大了。”
我推開車門,往前走去,走在杭州午夜的街頭。
身後,車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麵上,拉得很長。
我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那首《一萬次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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