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而這份秩序,本身又不斷製造著新的血腥與悲號。
新就任的兩廣總督衙門口,“肅清匪類”、“嚴禁民間私鬥”的禁令告示縱然張貼醒目,在那張由幫會訂立的森嚴“規矩”麵前,卻顯得蒼白無力,形同具文。那些死於非命的冤魂,其屍身往往蜷曲於碼頭幽深暗巷的淤泥中,或漂浮在花艇船艙的濁水之上。苦主若能積攢下勇氣赴官衙鳴冤,巡檢司多以冰冷的“江湖仇殺,緣由不明”八字搪塞了之。真正令商賈平民戰栗匍匐的,是幫會那套“斷指削臂”、“投江沉潭”的私刑威懾,其淩厲殘忍之“效率”,遠勝官府那套拖遝冗長的“勘驗詳報”程序百倍。
峰市此地,官麵上自然設有一應編製。隸屬汀漳龍道,設巡檢司為最低一級軍政衙署。其巡檢官佐,多為捐納得位或老邁守成之輩,位卑職微(僅從九品),權責所限,不過稽查往來商船引票、緝捕些微盜竊毛賊、維係早已名存實亡的戶籍保甲係統而已。駐防核心,名義上乃汀州鎮右營轄下的“峰市汛”。官方名冊所列兵員數目可觀,然此實為早已腐朽入骨的綠營體製又一縮影。
如虛額靡餉成風:兵額虛懸、空支錢糧早已是衙門上下心照不宣的慣例,汛地日常能點齊的老弱殘兵,十餘人而已;
又如武備朽鈍不堪:所持械具,多為鏽跡斑駁的刀矛,僅有汛官或什長級別者,或能配得一杆粗劣鳥銃。雖有洋務運動名噪一時,然新式毛瑟快槍、克虜伯小炮等利器,唯部署於通都大邑如福州、廈門等處,此等僻處邊隅的水路小驛,則全然奢望。
再如戰備廢弛已極:汛兵日常所務,早已非巡防守土,多為看守微末官倉、為衙門站班充飾門麵而已。日常在街麵稍作巡弋已屬勉強,遑論去彈壓、清剿那組織嚴密、武裝齊備的幫會勢力。
麵對官軍廢弛,地方亦曾采取權宜之策。峰市商紳合力籌組所謂“峰市商保局”,招募鄉勇以為地方自保。此舉不過商戶抱團,徒耗金錢換取一個虛妄的“保護”承諾。究其內裡,這商保局自身常不免淪為幫會勢力之附庸或直接由其暗中操控(其招募的“鄉勇”之中,原本便混跡著幫會底層嘍囉)。所謂“聯防”,不過是街麵太平之時彼此心照不宣的虛應故事;唯有當幫派衝突的火星蔓延至主街,波及商鋪,這“商保局”才象征性地現身調停一二。
至於那理論上層層遞進的“十戶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的保甲製度,在這流動人口浩如煙海的峰市碼頭,其效用早已化為一紙空談。船民如過江之鯽,腳夫此來彼往,流民麇集無定,身份本就難以稽核。保甲冊籍之上,姓名籍貫多為應付虛造,錯誤遺漏觸目皆是。牌長、甲長之位,多由三合會底層頭目或其姻親鄉黨充任,保甲體係搖身一變,竟成了幫會名正言順征收所謂“地盤錢”、“保護費”的便利工具網。
濟仁堂一爿小小藥鋪,欲在如此險惡夾縫中求生,須將四方關係處置得滴水不漏。簡言之,麵對官府,唯有“敬而遠之”;應付幫會,則必“供俸戒備,周旋防範”。哪一方少了銀錢打點,便休想安生。官差借故勒索、幫徒借端騷擾,皆是日常課業。然而傅鑒飛亦非僅靠銅錢開路之人。其一身精絕醫術,乃是硬實力所持;加之懸壺濟世、仁心仁術所累積的民望清譽,亦是無形卻堅韌的護身鎧甲。官差幫徒固然跋扈,對此等角色,內心亦存有幾分微妙的忌憚:一旦傅鑒飛真遭遇不測,激起民憤洶洶,於幫會而言,是自毀“立足江湖”所需的“道義”遮羞布;對官府而言,則是無可推諉的治理失當之罪,上峰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
更為要緊的,是傅鑒飛此人自身秉持的一份謹慎至微的生存之道:從不介入任何幫派間的仇殺傾軋,不問貨物藥材的來路根底,對那些身中刀槍之創的求醫者,隻施救敷藥,絕不多問緣由。箱底秘藏的那小瓶氯仿(哥羅芳),在極端時刻,或可成為救己於危厄、換回一絲喘息之機的“硬通貨”。既嚴守江湖郎中不言不問的默規鐵律,各方勢力自然也無必要將鋒芒指向這中立的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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