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巨大的鐵鍋,灶火熊熊燃燒,舔舐著漆黑的鍋底。苦澀的藥味瞬間蒸騰而起,彌漫在每一寸汙濁的空氣裡,壓過了嘔吐物的酸腐和血的腥甜。藥汁在鍋中劇烈翻滾,沸騰的氣泡破裂的聲音,如同垂死者粗重的喘息。傅鑒飛親自在鍋邊守候,挽著袖子,用長柄木勺不停攪動著濃稠的藥湯,汗水浸透了他後背的衣衫。他寫方、審方、抓藥、指點學徒熬煮,動作快得如同在搏命,試圖用這滾燙的藥湯,去澆滅那無形的、正瘋狂吞噬著生命的疫魔之火。
然而,疫情蔓延的速度遠超他的想象,也遠超了草藥生效的速度。病人從附近村寨源源不斷地湧來,如同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的絕望羊群。呻吟聲、嘔吐聲、慘叫咳嗽聲晝夜不息,如同永不停止的喪鐘。傅鑒飛前腳剛給一個病人灌下藥汁,後腳就有人抬著昏迷不醒的新病人衝進院子。他的藥方,如同投向無底深淵的石子,隻能激起短暫的、微弱的漣漪,隨即被更洶湧的絕望浪潮吞沒。麵對那些因劇烈吐瀉而嚴重脫水、眼窩深陷、四肢冰冷、脈搏幾近消失的病人,傅鑒飛心中那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再次洶湧襲來,比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冰冷。
“傅先生!傅先生!求您看看我家柱子!他不行了!藥……藥灌進去就吐……吐的都是綠水啊!”一個婦人撲倒在傅鑒飛腳邊,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孩子臉頰深陷,嘴唇乾裂發紫,氣若遊絲,隻有微弱的心口起伏證明他還吊著一口氣。那婦人絕望的麵孔,在蒸騰的藥氣氤氳中扭曲、變形,眼眶深陷,皮膚蠟黃,仿佛生命已被抽乾,隻剩下最後的哀嚎。這麵容,一瞬間與記憶中李家媳婦慘白的臉重疊在一起,隨即又被那洋醫雪亮的刀鋒和嬰兒啼哭的場景狠狠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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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男童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細微如蚊蚋的囈語,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如同離水瀕死的魚。
這一聲微弱的呼喚,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穿透了傅鑒飛混亂如麻的思緒,狠狠劈開了他眼前絕望的迷霧。脫水!他在那本《西醫解剖圖誌》裡見過這個字眼!圖頁上那些脈絡般的血管,旁邊清晰標注著維持生命運轉的“液”。他猛地想起,在那驚心動魄的天主堂手術之後,他曾強壓下翻騰的胃液,向那位年輕的助手提出過一個近乎失魂落魄的問題:“那婦人……流了那麼多血……怎麼……”
助手當時正忙著清潔器械,頭也沒抬,用帶著洋腔的調子快速回答:“Bloodloss,treatwithsalinesolution.(失血,用鹽水溶液治療。)”隨即遞給他一個薄薄的、透明的琉璃瓶子,裡麵裝著無色液體,“Sterilesaline.Replaceswaterandsalts.(無菌鹽水。補充水分和鹽分。)”
那個場景,那句話,那個透亮的瓶子,如同被封印的符咒,此刻在這孩子瀕死的囈語聲中被瞬間激活!鹽水!補充失去的水分和鹽分!一個簡單、直接、指向明確的概念,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強光,驟然刺破了他被無數繁複“證候”、“邪氣”、“正虛”所包裹的思維繭房!
“鹽水!”傅鑒飛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腳邊一個空藥簍。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快!燒開水!要乾淨的!煮開!越多越好!放鹽!不要多!嘗著有淡淡的鹹味就行!快!快!!”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瞬間點燃了周圍人麻木絕望的眼神。
金光和幾個學徒愣了一下,旋即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立刻衝向水缸和灶台。乾淨的瓦罐、銅壺被迅速架在火上。傅鑒飛親自守在灶旁,看著清水在鍋中翻滾,冒起密集的氣泡。他取來鹽罐,神色凝重地估量著分量,小心翼翼地撒入開水中,用乾淨的筷子攪勻。他舀起一點,小心地嘗了嘗,舌尖傳來極其微弱的鹹意,這才舀出大半碗,稍稍晾溫。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那昏迷的男童,用調羹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將溫熱的淡鹽水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喂進去。每一勺下去,傅鑒飛都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引起嘔吐。一勺,兩勺……五勺……奇跡般的,男童沒有嘔吐!那溫熱的液體,如同久旱後的甘霖,無聲地滋潤著他乾涸枯竭的生命之渠。他灌下了小半碗鹽水。
傅鑒飛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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