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邊界、畝數,旁邊還用工筆細致勾勒了田地的形狀,連田埂上幾棵歪脖子柳樹的位置都一一標清。
婉清一身月白素緞夾襖,鬢邊簪了一小簇新摘的、米粒大小的金桂,幽香暗渡。她安靜地傾聽著,目光溫順地垂落在父親蓋著靛藍蠟染布的膝蓋位置,隻有纖長的睫毛在燭光裡偶爾不易察覺地顫動一下,泄露著心底的波濤。每當丈夫提到“金光”二字,她的指尖便下意識地絞緊了手中一方水綠湘繡帕子,那上麵細密的纏枝蓮紋路幾乎要被她揉皺。
金光就立在傅鑒飛身後半步,高大魁梧的身軀在燭光裡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山丘。他粗布短褂下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呼吸也刻意放得輕緩悠長,唯恐驚擾了這份凝重的交接。他的目光黏在主人枯瘦的手指滑過的每一行字跡、每一個墨點上,仿佛要將那些冰冷的文字嚼碎了、吞下去,化進自己的骨血裡。當傅鑒飛提及那三十畝新田的來曆,他那雙布滿厚繭、指節粗大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似乎又想起了奮力揮動鐵鎬、撬動巨石的日子。
董老板靠在寬大的梨木圈椅裡,如同一張被歲月揉皺又極力抻平的舊宣紙。他枯槁的手指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指尖感受著墨痕的微微凸起,像在撫摸土地的肌理。他聽得很仔細,渾濁的眼珠偶爾轉動一下,映照著燭火微弱的光芒,沉靜如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隻有當傅鑒飛說到榨油坊的收益,以及金光如何用盈餘的桐油錢在鎮上盤下一間臨街的小鋪麵出租時,他那被海風和劇痛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才掠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欣慰波紋。
“好…好…”董老板的聲音很低,像從一口深井裡傳來,帶著濃重的鄉音氣韻,“金光…是個…好伢子。”他微微喘息,枯瘦的手用力在輪椅扶手上撐了一下,仿佛要聚攏起全身殘存的力量。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肅立的女兒、沉穩的女婿,最後長久地落在那個激動得微微顫抖的啞巴漢子身上。
一片沉寂籠罩下來,隻有燭火被窗外溜進來的風拂動,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我老了…骨頭也朽了…”董老板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緩慢,帶著沉甸甸的份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峰市的木坊…路遠,事雜…老三手腳活絡,也懂行裡的關節…就交給他了,省得…他來回跑…受奔波勞碌之苦。”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金光,那裡麵蘊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懷,有信任,也有一份沉重的托付。“金光…你的那片山場…就在榨油坊後頭…土好,能栽油茶樹…”他枯瘦的手費力地動了動,指向廳堂外隱約可見的榨油坊輪廓,“那個油坊…是你一滴汗摔八瓣…一石一木壘起來的…它就…是你的了…”。
他的目光又轉向婉清,那份父親獨有的柔和才真正浮現,“清兒…你是伯的親骨肉…我名下的,這些湘水灣的田產、山場…除了分給你三哥的,伯都留給你…伯知道你心細…有鑒飛幫襯…伯…放心…”他喘了口氣,目光最後落在傅鑒飛臉上,帶著探詢與最後的確認:“鑒飛…你看…這樣定…可行?”
傅鑒飛微微欠身,姿態恭謹而沉穩:“嶽父思慮周全,如此安排,甚好。”他含著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目光掃過金光和婉清。那是一種無聲的認可,也是一道無形的橋梁,連接著董老板的意願和兒女們的未來。
此時,金光如遭一陣熱風撲麵而來,雙腳釘在原地。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董老板的話,像一把滾燙的烙鐵,猝不及防地印在他心上最柔軟也最不敢奢望的地方。
那油坊!每一根房梁,哪一根不是他親手從深山裡扛出來?哪一塊青磚,不是他頂著烈日汗水摔成八瓣地夯實壘起?那沉重石碾的每一次碾壓,哪一次不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他記得每一個寒夜守在滾燙灶膛前添柴的灼熱,也記得每一個暴雨天爬上屋頂堵漏的驚惶。那不僅是幾間房舍,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能攥在手心裡的根,是他用血汗澆灌出的命!
巨大的喜悅與無措的驚惶在他粗糙的臉上激烈交戰,最終化作滾燙的濁淚,像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洶湧奔流,順著他深刻如刀鑿斧刻的皺紋蜿蜒而下。他甚至忘了擦拭,隻是猛地雙膝一軟,“咚”的一聲重重跪在冷硬的青磚地上,額頭狠狠叩了下去。沉重的悶響,是他此刻唯一能表達的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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