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越來越多的百姓擋在外麵。
人,越聚越多。傅鑒飛在謝秉瓊的安排下,和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以及城裡幾家大商號的掌櫃,被安置在靠近衙門口台階一側稍高的位置。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隻有壓低的、嗡嗡的議論聲,像無數隻不安的蜜蜂在飛舞。
“聽說是要處置那個曾玉山?”
“天殺的!這狗官可把咱武所刮地三尺了!”
“藍司令真敢動刀子?那可是管錢糧的師爺…”
“噓!來了!出來了!”
一陣靴子踏在青石台階上的清脆聲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藍玉田的身影出現在縣衙大門的高階之上。他今日沒穿軍裝,一身深青色的粗布短褂,褲腿紮進厚實的山襪裡,蹬著雙半舊的布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全場。他身後跟著的,正是穿著整潔學生裝的謝秉瓊,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神情肅然。再後麵,是幾名持槍衛兵。
空場中央,已經臨時擺下幾張粗糙的木桌,權作公案。藍玉田大步走到案後主位,並未落座,而是站定,雙手撐在桌沿上,洪鐘般的聲音在肅殺的氛圍裡驟然炸開:
“武所的父老鄉親們!”聲音不大,卻有著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私語,“藍某人,一個山裡闖出來的粗人!以前提著腦袋跟軍閥鬥,圖的是口飯吃,有瓦遮頭!如今,托國民革命的福,托北伐軍的威勢,也托咱們武所老少爺們的心氣,把北洋旗號給拔了!可旗子拔了,根子還在!咱武所人想過安生日子?難!”
他猛地一拍桌麵,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嗡嗡作響:“為啥難?就因為這些趴在咱老百姓骨頭縫裡吸血的蠹蟲!把咱們武所,吸成了窮山惡水!把咱們老少爺們,逼得賣兒賣女、走投無路!”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衙門口內側的陰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沉重的腳鐐聲由遠及近,“哐啷、哐啷”地響著,像鐵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五個人被全副武裝的士兵押了上來,推到空場中央最光亮的地方。
為首的,正是曾玉山!曾玉山往日那身象征身份、光鮮亮麗的綢緞長衫不見了,套著一件肮臟破爛的囚衣,沾滿汙漬。油膩的頭發散亂地貼在滿是汗水和驚恐的臉上,肥碩的身軀篩糠般抖動著,昔日那副趾高氣揚、敲骨吸髓的師爺派頭蕩然無存,隻剩下一條被剝了皮待宰的肥蟲模樣。他身後跟著的四個,也都是平日裡盤踞在縣府要害位置,民怨沸騰的稅吏、糧官。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空場。曾玉山那雙渾濁的眼睛絕望地在人群中掃視,似乎在尋找一絲赦免的可能。
謝秉瓊上前一步,站在桌案旁,展開手中的卷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如同冰冷的鐵條,一條一條地釘在曾玉山的骨頭上:
“曾玉山!民國十一年秋,你勾結前北洋縣知事,強征‘剿匪特別捐’,實征數額遠超省府核定三倍,中飽私囊,計銀元一千二百五十塊!武所東西兩鄉,為此賣地賣屋者三十七戶,投水自儘者三人!可有虛言?”
“曾玉山!民國十三年春荒,你夥同糧商,倒賣省府平價賑濟糧一百五十石,牟取暴利,至城西窩棚區餓死婦幼十四人!可有虛言?”
“曾玉山!民國十四年,北伐軍興,你私刻關防,偽造公文,征收‘北伐預支捐’、‘過境費’、‘慰勞費’等名目共十二項,搜刮民脂民膏五千餘銀元!可有虛言?”
……
一條條,一件件,時間、地點、數額、受害者姓名、慘狀……鐵證如山,罄竹難書!謝秉瓊的聲音平穩得可怕,仿佛隻是在念一本與己無關的流水賬,可每念一條,人群中就響起壓抑不住的啜泣和憤怒的低吼。那都是血淚浸泡的歲月,曾玉山手指縫裡滴出來的,都是武所百姓的骨髓!
“冤枉啊!藍司令!謝先生!饒命啊!是他們…是他們逼我的啊!”曾玉山終於崩潰了,殺豬般嚎叫起來,雙腿一軟,癱跪在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徒勞地磕著頭。
“逼你?”藍玉田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淩,猛地截斷了曾玉山的哀嚎,“是死在你手裡的冤魂在逼你!是武所十萬喘不過氣來的百姓在逼你!你的兒子,在省城洋學堂裡揮霍的,是不是你貪來的血汗錢?你的姨太太手上戴的金鐲子,夠買多少石救命糧?!”
他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與鄙夷,猛地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啪”地拍在桌案上——那赫然是一本封麵燙著金色“福”字的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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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藍玉田的聲音如同驚雷,“這是你存在福州‘彙豐錢莊’的戶頭!整整八千塊大洋!八千塊!你告訴我,一個縣衙師爺,不吃不喝幾輩子能攢下八千塊光洋?!”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憤怒的聲浪如同山洪爆發:
“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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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