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買了葯就趕緊回來了。”
歐陽言垂下眼簾，側身半步，恰好擋住了周老三投向屋內的視線。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最尋常的小事。
“多謝周叔惦記。”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過去，“您這趟貨，走得比平時久？”
“啊？呃……是，是久了點！”
周老三被這冷不丁的反問弄得一愣，隨即打了個哈哈，兩隻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臉上堆著的笑容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山外幾個鎮子行情不錯，就多盤桓了兩日。那啥，看大山哥沒事，你也平安回來了，我就放心了。”
他語速加快，像是要趕緊結束這場對話。
“你一個孩子家，又要照顧病人，不容易，有啥需要的，儘管跟周叔開口！我這就回了，不打擾你歇著。”
說著，他轉身就往外走，但那腳步卻不如平時挑擔走村串戶時那般輕快利索，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遲疑，彷彿在等著什麼。
“周叔。”
歐陽言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讓周老三邁出的步子瞬間釘在了原地。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啊？言哥兒還有事？”
歐陽言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被貨擔上的某樣東西吸引。他伸出手指，虛點了點擔子一頭係著的那束嶄新紅穗。
“您貨擔上這‘福’字紅穗，編得挺精巧。”他語氣依舊隨意，像是閑話家常，“針腳細密，盤繞的方式也特別，不像咱們本地的手藝。以前……好像沒見您掛過？”
周老三的眼皮，幾不可察地猛跳了一下。
他乾笑兩聲，那笑聲在暮色漸濃的小院裡顯得有點突兀。
“嗨！言哥兒好眼力！”他擡手拍了拍那紅穗，動作卻略顯刻意，“這……這是上次在縣城，碰巧遇到南邊來的行商，看這穗子喜慶，價錢又便宜，就買了掛著，圖個吉利，也能招攬生意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他頓了頓，眼珠微轉，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又熱絡地補充道：“言哥兒要是喜歡，回頭我給你拿兩束？掛在屋裡，也添點喜氣，好看！”
“不用了，周叔。”
歐陽言搖搖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長途歸家、照料病人後的疲憊。
“我就隨口一問。這花樣是特別，我妹妹小雨在鎮上跟李藥婆學藝，我好像見藥婆裝藥材的玉瓶上，也有對類似的塞子穗，編法差不多。藥婆當時提過一嘴，說是南邊傳來的樣式。”
他揉了揉額角，語氣倦怠：“您慢走，我就不送了。”
周老三臉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好，好，你趕緊歇著，歇著！”
這一次，他轉身離開的腳步明顯加快，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倉促，瘦長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消失在村路拐角。
院門輕輕合上。
歐陽言臉上那層木訥與疲色，如同潮水般褪去，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幽深如寒潭、冰冷刺骨的眼眸。
福字紅穗？
那哪裡是什麼普通的喜慶飾物！那編織的紋路走向，分明是南邊大楚之地貴族間私下流傳的“雙魚銜珠結”的變種！他在父親偶爾講述的、關於古越舊事的碎片裡，聽到過對這種紋飾的描述——寓意絕非祈福，而是“追蹤尋跡，鎖死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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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紅穗嶄新得紮眼，絲線在昏暗天光下甚至泛著一層極淡的、不同於尋常染料的油潤光澤，絕不像走街串巷的貨郎擔子上該有的物事。
還有周老三今日從頭到尾的表演——過分的“熱心”、眼底藏不住的窺探欲、被反問時的細微僵硬、以及最後那匆忙離去的背影……
更讓歐陽言心臟驟縮的是，就在周老三轉身，貨擔隨之輕輕晃動的那一剎那，從底層墊布的縫隙裡，隱約溢出了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靈機波動！
那波動晦澀陰冷，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微弱到如同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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