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
門窗緊閉，香爐吞吐著龍涎香的青煙。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軀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那雙曾審視過無數人心的老眼，落在殿中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朱綾兮垂首站著，低著頭。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
聲音不高，還有些低沉沙啞，在空曠的暖閣內回蕩。
“綾兮。”
朱綾兮肩頭微微一顫，恭敬應道：“孫女在。”
“你今年，十六了。”朱元璋的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尋常人家的女兒，這個年紀，也該議親了。”
朱元璋頓了頓，視線落在朱綾兮身上。
“你是標兒的嫡長女，咱的嫡長孫女，身份尊貴。”
“告訴皇爺爺，心裡...可曾有過鐘意的郎君？”
“或是，喜歡什麼樣的人家？”
朱綾兮微微一愣。
來了。
不是直接的質問，不是雷霆震怒，而是從最尋常、最符合女子本分的婚嫁之事入手。
朱綾兮緩緩擡起頭，眼眶依舊紅腫，淚痕也還在。
朱綾兮看向朱元璋，眼神裡滿是惶恐，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細弱的聲音。
“回皇爺爺.. ” 朱綾兮聲音帶著哭腔後的微啞。
“父王剛剛...孫女此刻心中，唯有哀慟，豈能動兒女私情？”
朱綾兮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道：“孫女對嫁娶之事，並無興趣。”
“哦？”
朱元璋的語調微微揚起，“對嫁娶沒興趣？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暖閣內的空氣又凝滯了許多。
龍涎香的氣息變得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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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兮知道示弱是必要的保護色，但若一味怯懦，隻會讓朱元璋更加疑心她是否在偽裝。
她垂著頭沉默了片刻，思索一會兒。
待朱綾兮再次擡起頭時，眼中多了幾分亮光。
朱綾兮看著朱元璋，聲音依舊不大。
“孫女蒙父親教誨，常聞聖賢書。”
“父親在時，也曾感嘆民生多艱，朝局之重。”
朱綾兮提到朱標，語氣自然流露出悲痛，這做不得假。
“如今父親驟然離世，孫女悲痛欲絕，然每每思及父王平生所願，便是天下安定，百姓康樂。”
朱綾兮的話語漸漸流暢，帶著一種沉浸於追憶，還有某種理想時的單純和執著。
“孫女雖為女子，愚鈍不堪，不敢妄議國政。”
“但若問心中所念...”
朱綾兮深吸一口氣，目光迎向朱元璋深邃的眼眸。
說出了那句足以震撼千古的話。
“孫女願效古之仁人誌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最後四字落下，暖閣內一片死寂。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橫渠四句，氣魄恢宏，立意高遠，本是儒家士大夫的最高理想。
此時從一個身著素服的少女口中緩緩道出，沒有慷慨激昂，有的是哀傷和期盼。
朱元璋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他身體微微後靠，陷入了圈椅的陰影裡，落在朱綾兮身上的目光卻更加銳利。
哀痛是真的。
怯懦...哼倒也未必。
但這四句話...
這格局，這心誌...
是標兒平日教誨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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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天幕所揭示的，那屬於聖昭大帝的靈魂，已然在此刻蘇醒了一角？
他想起天幕中那犁庭掃穴的鐵騎，那橫跨重洋的巨艦，那八大院裡轟鳴的機械...
那些功業，需要的，不正是這種超越個人情愛，直指天下萬世的立心與開太平之誌嗎？
他看著朱綾兮。
她說完那句話後，睫毛微顫等待著朱元璋的裁決。
良久，朱元璋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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