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同官，秋意已深。晨風帶著明顯的寒意，捲起官道上的塵土。
休整一日的朱綾兮，換上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藏青色勁裝，外罩一件防風鬥篷，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
拒絕了知縣安排的轎輦，隻選了一匹溫順的駿馬代步。
“郡主，今日視察，下官已安排妥當，是否先從城東官窯開始？那裡開採多年，道路還算平整。”
同官知縣姓李，是個四十許的中年人，麵皮微黑，帶著常年處理實務的幹練，此刻態度恭謹中帶著一絲緊張。
“有勞李知縣。”
朱綾兮頷首，道：“今日巡視，旨在實地了解煤藏、開採、運輸及周邊民情。諸位大人既願陪同，便請隨行，但務以簡從、務實為要，莫要擾了礦工百姓日常生計。”
“下官明白，謹遵郡主吩咐。”
李知縣連忙應下，身後跟著縣丞、主簿、典史以及工房、戶房的書吏，還有兩位本地頗有名望的耆老和一位世代挖煤的匠頭，一行人浩浩蕩蕩，卻因朱綾兮的嚴令而盡量保持低調。
視察的第一站便是城東的官窯。
說是官窯，其實管理粗放，主要依靠承包給把頭，再由把頭招募窯工開採。
窯口黑黢黢的，不斷有渾身煤灰、僅著單薄破衣的窯工佝僂著背，用簡陋的竹筐或背簍將原煤塊從幽深的坑道中運出。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塵和汗水的味道。
朱綾兮下馬，不顧李知縣的勸阻，走到窯口附近。
她仔細查看運出的煤塊成色，又詢問那老匠頭關於煤層深淺、煤質優劣、開採難度和安全措施。
老匠頭起初有些惶恐，但見這位貴人問得仔細，態度平和，便也大著膽子說起來：“回郡主的話，這東窯的煤算是不錯的，塊大，煙不算頂沖，就是埋得深了些，巷道支撐不好弄，時有塌方，去年就折了兩個後生...”
朱綾兮聽得眉頭微蹙，又問及窯工待遇、如何計酬、有無醫療保障。
老匠頭囁嚅著，目光偷偷瞟向一旁的窯主把頭和李知縣。
李知縣額頭見汗，連忙上前解釋：“郡主明鑒，窯工工錢皆是按筐計，多勞多得，至於傷亡...縣裡偶有撫恤，然物力維艱，難以周全。”
朱綾兮未置可否，隻命隨行文書詳細記錄。
她又親自下到窯口附近，感受坑道內湧出的濕冷汙濁的空氣，觀察運煤的簡陋工具和窯工們疲憊麻木的神情。
陪同的官員們麵麵相覷，有的露出不忍，有的則不以為然，覺得郡主過於深入這些賤業。
離開官窯，朱綾兮又查看了幾處民間小煤窯，情形更為堪憂，幾乎毫無安全措施，全憑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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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考察了通往官道和渭水碼頭的道路狀況，路麵坑窪，載重車輛通行困難。
又走訪了附近的幾個村落，與農戶交談，了解當地人口、剩餘勞力、對進礦做工的意願以及冬季取暖的真實困境。
“柴火越來越難打，買炭更是想都不敢想。冬天隻能湊合，凍死人的年景也不是沒有。”
一個老農搓著粗糙的手，嘆著氣說，“要是真有一文錢能買好幾塊的煤，那真是皇恩浩蕩，活命的路啊！”
整個視察過程中，朱綾兮話不多，但觀察極細，問詢極切。
朱綾兮時而蹲下身撚起一撮泥土或煤末細看，時而用手丈量道路的寬度和坡度，時而在隨身的小本上快速記錄幾筆。
對於那些陪同官員程式化的彙報和帶著明顯導向性的介紹，她往往隻是靜靜聽著，偶爾追問一兩個關鍵細節，便能讓對方語塞或汗流浹背。
漸漸地，隊伍中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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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隻是想應付差事或趁機表現的官員，開始感到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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