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北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凜冽，捲起乾燥的黃土和細碎的冰晶，撲打在車馬的帷幔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平定廠的爐火正旺，山西全境的布局也已初見成效，但朱綾兮沒有時間喘息。
她深知，北地寒冬的真正考驗，在更北、更冷、邊防壓力也更重的北平。
再晚，道路可能被大雪封堵，河流冰封，行事將倍加艱難。
現在動身，已是與時間賽跑。
留下沈鐵山、陳三合等核心匠師繼續督導山西各廠建設完善與產能爬升，並委任一名得力的隨行官員暫理山西督辦專員事務，朱綾兮僅帶著一支更為精幹的隊伍。
二十名精銳錦衣衛緹騎，數名擅長文書、核算的吏員，以及兩位對北方寒地建築和煤質有研究的老匠師，輕裝簡從，離開了剛剛穩定下來的山西，向東疾行。
一路向北，景緻愈發蒼涼。
太行餘脈的雄渾漸漸被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所取代，但平原並非豐饒，而是裸露著收割後的大片田土，樹木凋零，村莊的土牆在灰白色的天穹下顯得格外低矮蕭索。
風毫無遮攔地掠過原野，吹得人臉頰生疼，嗬氣成霜。
沿途所見百姓，多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衣，袖手縮頸，行色匆匆。
進入北直隸地界，尤其是接近北平府時，一種不同於山西的肅殺與厚重感撲麵而來。
這裡是帝國防禦北元殘餘勢力的最前線，是燕王朱棣的鎮守之地，城池堅固，軍屯密布，往來兵丁車馬明顯增多，盤查也嚴格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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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朱綾兮有欽差勘合與百工院總理大臣的旗號，通關無礙，但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警惕，卻清晰可感。
十一月十六，車隊抵達北平城下。
這座未來的帝都，此時還是一座巍峨雄壯的軍事重鎮。
城牆高厚，箭樓林立，護城河水麵已結了一層薄冰。
守城兵卒鎧甲鮮明，眼神銳利，查驗文書格外仔細。
迎接的陣仗，又不同於太原。
燕王府並未派出長史，出麵的是北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北平都司的官員，規格不低，但禮數周到中透著一種軍鎮特有的簡練與距離感。
燕王朱棣，這位以勇武善戰、藩屏北疆著稱的四叔，並未親自露麵，也未像晉王那樣派人關切，態度顯得頗為微妙，似乎是在觀望。
朱綾兮被安置在城內一處清凈，但不算奢華的官驛。
也沒有急於拜會燕王或舉行大規模接風宴，而是稍作休整，第二日便換上厚實的棉袍，帶著匠師和護衛，開始實地勘察。
首要目標，並非北平城內，而是城郊及周邊衛所、屯堡。
需要了解駐軍如何越冬？
軍戶和百姓取暖主要靠什麼？
附近有無易開採的煤源？
運輸條件如何？
所見所聞，令她心情沉重。
邊軍主力營堡條件稍好，儲備有部分柴炭，但數量有限，普通軍士營房依然陰冷。
而大量的衛所軍戶、屯田百姓，處境更為艱難。
柴薪昂貴難覓，許多人家隻能撿拾枯草、牛馬糞，甚至拆毀舊傢具、門闆取暖。
凍傷者甚眾，老弱孩童在寒冬中夭折並非奇聞。
北平周邊雖有煤窯，但開採粗放，運輸不暢，價格對於普通軍戶百姓而言仍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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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有郡主說的那種便宜煤，咱們這兒的人，冬天就好過多了！將士們守城站崗，也能少受些罪！”
一位守備北城牆的老把總，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滿懷期待地對前來詢問的朱綾兮說道。
緊迫感更甚。
朱綾兮知道，在這裡，蜂窩煤不僅關乎民生，更直接關係到邊防的穩固和軍隊的戰鬥力。
勘察數日，她初步選定了三個優先建廠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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