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絲浪費。行星軌道被調整為絕對精確的圓形，公轉周期同步到毫秒級別。空間站是完美的幾何體，懸浮在拉格朗日點上，組成一個跨越星係的巨大計算網路。
艾希婭議長陪同付苗乘坐一艘無任何裝飾的穿梭機。機艙內，所有表麵都是功能性的，連座椅的角度都根據乘員身體參數實時微調。
“我們相信宇宙的本質是數學。”議長說，她的鏡眼映出窗外完美排列的構造體，“美是低效的概念。我們的目標是建立終極秩序：一個所有粒子運動都可預測、所有能量流動都可控、所有信息都精確歸檔的宇宙。在這樣的宇宙中，沒有意外，沒有衰減，沒有死亡。”
“聽起來像是……監獄。”付苗說。
“是庇護所。”艾希婭糾正，“混亂帶來痛苦，無序帶來浪費，不可預測帶來恐懼。我們給予宇宙確定性，就是給予所有生命最深的慈悲。”
穿梭機停靠在一個“永恆檔案館”。那是一個黑洞被馴服後形成的結構，信息被編碼在事件視界上，可以保存到時間盡頭。
“這裡存放著我們文明的全部知識，以及……戰爭的全部數據。”艾希婭說，“每一次交戰，雙方的損失，能量消耗，戰術模式。我們分析了數千年，結論是：繼續戰鬥的預期收益已經低於停戰的預期收益。但‘收益’不是唯一變數。”
她調出一組數據。全息圖上顯示著聯邦內部的輿論模擬：如果突然宣布停戰，支持率會從目前的73%暴跌至22%。如果宣布勝利停戰，支持率可維持在65%。如果宣布因外部仲裁停戰，支持率是51%。
“我們需要保住理性政府的合法性。”艾希婭說，“聯邦公民已經習慣了戰爭狀態。數千年的動員，讓‘對抗熵增’從科學目標變成了全民信仰。如果我們承認戰爭是無意義的消耗，就等於承認我們浪費了數千年的時間和資源——這會導緻政府垮台，社會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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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也需要一個台階。”
“我們需要一個數學上優雅的解決方案。”議長說，“既能滿足停戰的實用性，又能維護聯邦的意識形態一緻性。比如，證明停戰是‘在更高層麵上對抗熵增的策略’。”
付苗明白了。兩邊都在尋找一個“神話”，一個能讓各自文明下台的故事。
“帶我去看看你們的普通人。”他說，“那些承受戰爭代價的人。”
聯邦後方，資源管製區。
與帝國的“榮耀療養院”不同，這裡沒有傷員——聯邦的醫療技術可以修復一切身體損傷，心理問題則通過記憶編輯和情緒調節解決。代價是情感的鈍化。
付苗走進一個居民區。建築是統一的銀白色六邊形，街道呈完美網格。居民穿著功能性服裝，表情平靜，步伐精確。但他們眼中沒有光——不是帝國那種燃燒的光，是連反射光都沒有的絕對空洞。
一個女性居民在公園長椅上坐著，麵前懸浮著一個全息界麵，顯示著她的兒子——一名聯邦士兵——的實時狀態數據：生命體征穩定，戰鬥效率評級A，最近一次擊殺記錄是72小時前。
“你擔心他嗎？”付苗問。
女性擡起頭，眼神像光滑的玻璃：“擔心是非理性情緒。聯邦保證士兵的生存概率是87.3%，這個概率已經通過優化達到理論極限。我隻需要定期查看數據更新。”
“如果他死了呢？”
“我會收到通知，參加標準化追悼儀式，接受情感調節治療，然後在14天內恢復工作效率。”她的聲音沒有波動，“死亡是熵增的表現，對抗熵增是我們的天職。個體的犧牲是必要的統計學代價。”
付苗感覺到這裡的能量流動：平滑、冰冷、絕對可控。但在這冰冷之下，他感知到細微的裂紋。過於完美的秩序會產生內在應力，就像蜂巢文明那樣。
他訪問了一個“記憶編輯中心”。那裡，一些從戰場輪換回來的士兵正在接受“戰鬥創傷凈化”——實際上是把與戰爭相關的痛苦記憶剝離，替換成中立的技術數據。
一個年輕士兵剛從治療艙出來，他的眼睛比其他人更亮一些，殘留著未被完全擦除的情感。
“有時候……我會夢到一些畫麵。”他低聲對醫生說，沒注意到付苗在旁邊，“不是戰鬥畫麵，是……敵人的畫麵。一個帝國士兵在火焰中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最後一刻，好像……在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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