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楚營演武場上,西風卷著枯草碎屑掠過地麵,一列列漆著赤黑紋飾的戰車整齊列陣,車輪碾過夯實的黃土地,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這些承載著楚國野戰鋒芒的戰車,向來是衝鋒陷陣的銳器,可近日數次營中演武,卻屢屢暴露出致命弊端,讓主管戰車營的軍匠唐矯,連日來愁眉不展。
此刻,唐矯正蹲在一輛雙馬戰車的側旁,粗糙的手指反複敲打著厚重的車廂擋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戰車光禿禿的車頂與低矮的車廂上,腦中一遍遍回放著前幾日的演練場景:戰車陣列全速衝鋒之時,視野被車廂、戰馬與前方地形遮擋,馭手與甲士隻能顧及正麵與近側,根本無法探查四周草叢、密林之中的異動,數次都被扮演敵軍的伏兵突至陣側,打亂陣型,乃至被判全軍覆沒。
“戰車衝勢再猛,甲兵再銳,看不見暗處的敵人,終究是睜眼的瞎子……”唐矯低聲自語,語氣裡滿是不甘。他執掌楚國戰車營改良事宜多年,經他手加固的車廂、鋒利的車軎、穩固的車輪,不知提升了多少戰力,可這視野受限的頑疾,卻始終沒有頭緒。
他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目光無意間掃向演武場邊緣的高聳哨塔。塔上的哨兵腰挎彎刀,手持千裡眼,昂首立於高台之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方圓數裡的動靜,哪怕是草叢中掠過的野兔、林間晃動的枝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一旦發現異常,哨兵便可敲響塔上銅鈴,傳訊全軍,從容布防。
這一幕,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唐矯腦中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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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塔能登高望遠,洞悉全局,那戰車之上,為何不能架起一座微型的哨塔?
戰車馳騁沙場,若是自帶了望高台,便能提前察覺伏兵、預判敵軍動向,不再是隻顧衝鋒的死物,而是能攻能防、眼觀六路的活銳器!
這個念頭一出,唐矯眼中瞬間迸發出精光,緊鎖的眉頭豁然舒展。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轉身便奔向軍匠營,取來木料、繩索、銅釘,拉著幾名親信軍匠,圍著戰車連夜琢磨起改良之法。
一連三日,軍匠營燈火徹夜不息。唐矯與匠人們反複測算尺寸,試驗木料強度,既要保證望樓足夠高聳,讓了望兵擁有開闊視野,又不能過高過重,以免影響戰車的速度與穩定性,更要防備戰場上的流矢冷箭,護住望樓之上的士兵。
幾經修改與試做,第三日的午後,一輛曆經改良的戰車,終於穩穩停在了演武場中央。
這輛戰車與尋常楚國戰車形製相仿,雙馬牽引,車廂堅固,車軎鋒利,可車廂後方,卻赫然立起一座三尺有餘的木質望樓——樓體以硬桑木為柱,薄桐板為牆,四麵留有縫隙,既能遮擋箭矢,又不遮擋視線;頂部開有方形了望口,恰好容納一名士兵站立;樓身與車廂牢牢鉚接,還係有粗麻編織的安全繩,係在了望兵腰間,即便戰車顛簸疾馳,也能穩立不倒。
遠遠望去,這望樓便如戰車背上生出的小塔,小巧卻堅固,沉穩而靈動。
唐矯特意挑選了十餘名了望兵,皆是身高七尺、體格健碩、眼神銳利如鷹的精銳,他們經過短暫訓練,已然熟悉望樓之中的站位與示警之法。一切準備就緒,唐矯立刻遣人通傳楚王熊旅,恭請大王與諸位將軍前來觀演練效。
不過半個時辰,熊旅便身著王袍金甲,在令尹、大司馬及一眾軍中將領的簇擁下,快步來到演武場。熊旅目光銳利,一眼便注意到了場中那輛與眾不同的戰車,腳步頓住,眼中露出幾分好奇:“唐矯,這便是你三日來搗鼓出的新物事?”
“回大王,正是。”唐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忐忑,“末將見戰車衝鋒視野受限,易遭伏兵偷襲,便鬥膽在戰車上加裝望樓,令士兵登高了望,提前察敵。隻是改良倉促,工藝尚有疏漏,望樓還需進一步加固,請大王責罰。”
熊旅擺了擺手,並未多言,隻沉聲道:“不必多禮,演武開始,寡人倒要看看,這加裝了望樓的戰車,究竟有何妙用。”
唐矯領命,轉身快步回到陣前,手中令旗一揮,高聲喝道:“戰車營,列陣!衝鋒!”
隨著隆隆的鼓聲響起,改良戰車為首,數十輛楚國戰車組成衝鋒陣列,四馬揚蹄,車輪滾滾,朝著演武場深處疾馳而去。按照預設的演練方案,另一側的密林之中,埋伏著數十名扮演敵軍的士兵,隻待戰車進入包圍圈,便驟然殺出,攻其不備。
就在戰車陣列行至密林邊緣百步之處,戰車上的望樓之內,那名身形挺拔的了望兵突然雙目一凝,清晰瞥見了林中晃動的甲胄與兵器反光。他毫不猶豫,抬手敲響了懸掛在望樓之內的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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