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化】,何為【流水線】!」
幾人走到一名年不過十五六歲的學徒身後。
那少年麵前放著一筐粗糙的扳機毛壞。他也不看,隨手抓起一個,塞進那個特製的硬鋼「模具」中。
那模具隻露出了需要加工的部分。
少年拿起銼刀,甚至不需要眼神專注,隻是機械地、瘋狂地在那露出的部分來回銼削。
「沙沙沙————」
當銼刀碰到那堅硬無比的模具邊緣,發出「刺啦」一聲滑響,再也銼不動分毫時,少年停手,將那扳機扔進另一邊的筐裡。
全程不過數息,少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木訥。
「這就————完了?」田爾耕瞠目結舌,「不量量?」
「無需量!」宋應星傲然道,「此乃【硬模具銼削法】!那模具便是陛下集天下巧匠,取最硬之鋼,耗時三月磨製而成的母本」!隻要銼刀銼不動了,那零件的尺寸便與母本分毫不差!大道至簡,規矩既定,雖愚夫亦可成巧匠之功!」
正說著,一名檢驗工走來,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鐵卡尺,隻有兩個口,一大一小。
他拿起少年做好的扳機,往大口裡一塞——進去了;往小口裡一塞——卡住了。
「過!」
那檢驗工麵無表情地將其扔進「合格」的竹筐。
「此乃【過與不過規】!」朱由檢補充道,「能過大口,說明不肥;不過小口,說明不瘦。以此法檢校,何需識字?何需懂數?」
緊接著,最震撼的一幕上演了。
朱由檢一揮手,幾名太監抬上來五個巨大的籮筐。
一筐槍管,一筐槍托,一筐擊錘,一筐彈簧,一筐螺絲。
全部打亂,混雜在一起,就像是一堆毫無生命的廢鐵零件。
「維賢,爾耕,你們上去,隨便抓。」朱由檢似笑非笑。
幾位大臣麵麵相覷,依言上前,如同抓中藥一般,在各個筐裡胡亂抓了一把零件,堆在案頭。
「組裝!」
一聲令下。
幾名熟練工上前,他們根本不去看這些零件是哪個師傅做的,也不需要拿銼刀微調。
拿起來就裝!
「哢嚓—哢嚓——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如同一曲悅耳的樂章。
螺絲嚴絲合縫,彈簧卡位精準,槍管與槍托如同天生一對。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十支嶄新的、散發著烤藍幽光的新式火槍,便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了禦案之上張維賢顫抖著雙手,捧起其中一支。
他試著拉動擊錘。
「哢噠!」
那是一聲極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高性能彈簧鋼復位,驅動擊錘與精密加工的阻鐵碰撞出的、足以讓任何武將當場顱內高潮的聲響。
順滑!
太順滑了!
沒有任何的生澀與卡頓,這簡直比他府上那支花了百兩紋銀、請江南名匠耗時三月打造的私藏鳥統,還要順滑百倍!
「陛下————」張維賢捧著槍,就像捧著剛出生的親孫子,聲音都在發顫,「這————這何等精密的寶物————這若是能量產————」
「這就是量產!」
朱由檢截斷了他的話,眼中寒芒畢露,語氣森然:「在這裡,沒有寶物,隻有標準!隻要原料足,這一條線,朕一日可造槍兩百杆!壞了?隨便拆!哪怕是戰場上從死人堆裡撿回幾把爛槍,把好的零件拆下來拚一拚,立刻便是一桿好槍!」
「張公,你記住,這,便是【工業化】的力量!是將個人的奇技淫巧,轉化為國家意誌的鋼鐵洪流!是個體勇武在絕對數量與標準麵前的徹底臣服!」
看著張維賢那一副仿佛被雷劈中、瞠目結舌卻又愛不釋手的癡迷模樣,朱由檢轉過身,不動聲色地長舒了一口氣,那原本緊握在袖中的拳頭,此刻終於緩緩鬆開,掌心裡竟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沒人知道他賭得有多大。
這兩年來,為了這幾座冒黑煙的高爐,為了把這種看似不可能的流水線強行搞出來,他像是瘋了一樣,如泥牛入海般生生砸進去了幾百萬兩白銀!
那是真正的無底洞啊,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換作任何一個心理素質差點的皇帝,恐怕早就叫停了。
好在,今日,此時此刻。
在這聲清脆悅耳的「哢噠」聲中,在這數百萬兩白銀砸出來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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