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朝廷了?!
京城。
那無數條在白天裡車水馬龍此刻卻空無一人,被月光切割成明暗兩半的幽深街巷中,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地府中滲透出來的墨色鬼魅,悄無聲息地從牆角的陰影裡如水銀瀉地般湧現出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皂黑色貼裡,這種顏色在夜色裡幾乎能與黑暗融為一體,腰間懸掛著製式相同的狹長腰刀,刀鞘也是漆黑的,不反射一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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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群在夜間捕食的野貓,落地無聲。
他們是西廠的番役。
它本該早已腐爛在歷史的故紙堆裡,卻在沉寂了百餘年之後,被當今乾清宮裡的那位年輕天子重新從歷史的塵埃中召喚出來,賦予了它更加鋒利的爪牙。
周全不像田爾耕那樣渾身散發著侵略性令人窒息的暴力氣息,也不像魏忠賢那樣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權謀與欲望交織的陰柔味道。
他就像一張白紙。
一張絕對乾淨絕對服從的白紙。
一張可以任由那位乾清宮裡的年輕君王,在上麵隨心所欲地描繪出任何最瘋狂最冷酷的圖畫的白紙。
此刻,周全就靜靜地站在一條胡同的拐角處,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
他的身後是幾百名最精銳的西廠番役,他們像一群沒有生命的黑色雕塑,在等待著主人為他們注入靈魂與指令。
周全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輪被雲層遮去一半殘缺的月亮。
然後,他輕輕地抬起了自己那隻同樣蒼白的手。
隻是一個簡單的手勢。
幾百名番役瞬間仿佛被注入了無聲的指令,化作數十道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沿著預定的路線,向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分布在京城各處的十幾處府邸與商號。
有富甲一方,平日裡門檻都快被踏破的山西會館,有朝中某些看似清廉實則豪奢的大員宅邸。
一張由皇權親手編織,由西廠這群最冷酷的屠夫執行的死亡之網,在子時鐘聲的掩護下,瞬間籠罩了整個京師。
而周全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一百餘人邁開腳步,走向了他們最重要的一處目標。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的府邸。
周府坐落在京城西城一條名為靜安的胡同裡。
這名字起得極好,胡同也確實僻靜。
三進的院落從外麵看門臉並不張揚,隻是尋常的青磚灰瓦,遠比不上那些閣老尚書的府邸那般氣勢恢宏,門口也沒有威武的石獅子。
但是,隻要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府邸的磚是臨清燒製的貢磚,瓦是琉璃廠定製的筒瓦。
府內更是別有洞天,一草一木都透著一種浸入骨子裡的精致與雅氣。
這是文官的審美,也是文官的體麵,他們不屑於像武夫和暴發戶那樣,將金銀直接貼在臉上,他們更喜歡將財富隱藏在這些看似不經意的細節之中。
周延儒此刻還未睡下。
他正獨自一人安坐於書房之中,就著一盞用白玉燈座托著的羊油巨燭,細細地品讀著一卷剛剛從友人處借來前朝書法名家董其昌的親筆手劄。
書房裡,小小的獸首銅爐中燃著上好的安息香,帶著一絲甜意的香味,混著古籍宣紙特有的墨香,形成了一種能夠讓讀書人瞬間心神寧靜物我兩忘的氛圍。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作為朝廷裡冉冉升起的一顆政治新星,周延儒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無可動搖的信心。
他有才華,二十六歲便高中狀元,名動京華。
他有背景,座師與同科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自認為真正懂得為官的精髓。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挺直脊樑慷慨陳詞,以博清流之名,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彎下腰圓融通達,以謀務實之利。
比如,與範永鬥那些晉商的交往。
在他看來這便是後者,是一種必要的務實。
那些商人雖然出身鄙陋滿身銅臭,但他們手裡的銀子卻是實實在在的,帶著令人愉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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