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折線。
「慢著!再去傳諭儀製司,原定之路線儘數作廢!推倒重來!」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卻多了令人膽寒的森然:「獻俘大軍不可直入承天門。須繞行!給老夫繞行東交民巷!陛下既然要大辦,那便辦得徹底!讓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自詡文明、在大明土地上卻不知禮數的紅毛夷、佛郎機使節,還有那些朝鮮、琉球的貢使,都給老夫把門打開,把那一雙雙狗眼睜大,看清楚!」
硃筆重重點在地圖上的那一處,力透紙背,仿佛要戳穿這紙麵:「要讓他們親眼見識見識皇太極那顆被石灰醃製的人頭!要讓他們在雷霆般的軍威中瑟瑟發抖!要讓他們在那震天動地的萬歲」聲中,知曉恐懼!要讓他們知曉,這六合八荒、四海九州,誰一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誰一才是這萬國之主!」
燭火搖曳,將溫體仁的影子拉得極長,映在牆上宛如一隻張牙舞爪的巨蟒,正欲騰空而起,吞噬天地。
然而,一城之隔,在京城西側那片權貴雲集的坊巷深處,成國公府那幽深似海的後花廳內,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禮部的喧囂,沒有那種為了國運而燃燒的亢奮,唯有如死水般的沉寂,和因為極度恐懼而衍生出的壓抑。
這種壓抑,比這深秋的寒霜還要冷上三分,直透骨髓。
花廳之內,布置得極儘奢華。
紫檀雕花的桌椅,罩著明黃的綢緞;四角的金猊獸爐中,焚著價值連城的龍涎香,煙氣裊裊,盤旋不散;幾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昏黃暖昧的光暈,將周遭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之中。
幾位當朝頂級的勛貴,正圍坐一處。
他們手中捏著那溫潤剔透的和田玉盞,盞中美酒如琥珀,卻無人有心思去品嘗。
偶爾響起的玉杯碰撞之音,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一聲聲喪鐘的輕鳴。
他們皆是平日裡在京師橫著走的主兒,哪怕是在這動盪的時局中,也自認是國朝的柱石,是與國同休的貴胄。
可今夜,那一雙雙平日裡滿是傲慢與精明的眼眸深處,此刻皆藏著驚濤駭浪後的餘悸,以及深深的,難以啟齒的敬畏。
兩年多了。
這短短的兩年多光景,對於這些勛貴而言不啻於一場漫長的噩夢,又或者是————一場脫胎換骨的酷刑。
「呼————」
不知過了良久,坐在左首的一位身著鬥牛服的侯爵,終於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太長,太沉,仿佛要將這胸中淤積了兩年的塊壘儘數吐出,他的聲音乾澀無比,沙啞得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真贏了————不是邸報上那種粉飾太平的小勝,亦不是當年薩爾滸之後那種丟盔卸甲後的勉強守成。是滅國!是徹徹底底的滅國啊!
那個如附骨之疽般纏了大明數十年,吸乾了國庫,拖垮了遼餉,讓神宗、熹宗兩朝君臣夜不能寐的建奴————那個讓咱們多少次夢中驚醒的夢魔————竟真就在這一役中,煙消雲散了?灰飛煙滅了?」
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來的,帶著強烈的不真實感。
坐在主位之上的,乃是前兩年被皇帝廢掉的成國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手中捏著那捲剛剛謄抄來的邸報,那紙張已經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微微發皺,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入肉裡。
成國公麵色沉靜如水,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仿佛藏著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透過這薄薄的紙張,仿佛看到了那個遠在千裡之外,正騎在戰馬上俯瞰蒼生的年輕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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