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與張家素有往來的侯爵,皺緊了眉頭,沉聲質問,語氣中帶著一絲色厲內荏。
張維賢沒有理他。
他隻是徑直走到主位前,緩緩轉身,那雙渾濁的老眼,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都是我大明的柱石。”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讓整座大堂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陛下登基,有句話,是問我的。”
“今日,我也想問問諸位。”
張維賢的腰杆挺得筆直,衰老的身軀裡,仿佛藏著一柄塵封已久的絕世寶劍,此刻正緩緩出鞘!
“自太祖、成祖開國,我等祖上,何其榮耀?”
“屍山血海,九死一生,才為我等,為子孫後代,掙下了這份世襲的爵位,這份潑天的富貴!”
“可爾等,再看看今日的京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洪鐘大呂般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心頭發顫!
“喝兵血!”
“吃空餉!”
“賣官鬻爵!”
“私吞軍械!”
“一個號稱二十萬的京營,能拉出來上陣殺敵的戰兵,可有一萬?!”
“你們的刀,還利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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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馬,還快否?”
“午夜夢回,跪在祖宗牌位前的時候,你們的膝蓋,難道就不會發軟嗎?!”
“慚愧嗎?!”
最後三個字,如三道天雷,狠狠劈在所有勳貴的心口上!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人臉色煞白,或羞愧低頭,或驚懼交加,或暗藏憤恨,卻無一人,敢開口反駁半個字。
因為,張維賢說的,是血淋淋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的現實!
“陛下說了,他要治好這大明!”
“陛下也說了,他要給我們這些世受皇恩的功勳之後,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張維賢的目光如刀,能刺穿每個人的心肺。
“今日,我張維賢,奉陛下口諭,總領京營戎政!”
“凡京營之內,所有世襲武職,三日之內,自查名下兵額、錢糧、武備!”
“有虧空的,自己拿銀子出來,給老夫補上!老夫可以既往不咎!”
“三日之後,若再被我查出半點差池……”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刺骨的寒意。
“莫怪我張維賢的刀,不認當年的袍澤之情!”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戰、敢戰、勝戰的京營!”
“而我等,要掙的,是子孫後代,再一百年的富貴榮光!”
“聽懂了,就給老夫滾回自己的營裡去,做事!”
一番話,如刀子,又如烈火。
既是刮骨療毒,也點燃了某些人心中早已熄滅的血性!
是啊,再這麼爛下去,大明亡了,他們這些勳貴,又豈能獨善其身?
新皇要的不是他們的命。
是要他們重新變成一把,能為國殺敵的刀!
眾人神色變幻,最終,都化作了一聲複雜的應答。
“……是!”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張維賢疲憊地坐倒在椅中,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與此同時,金吾衛衙門。
校場之上,張之極一身嶄新的鎖子甲,手按刀柄,如一尊雕塑般立於高台。
台下,是稀稀拉拉站著的數百名金吾衛。
他們或交頭接耳,或嗬欠連天,臉上滿是對這個年輕新貴的輕慢與不屑。
天子親軍?
笑話。
不過是給他們這些勳貴子弟、高官後人混個出身的閒散衙門罷了。
張之極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淩厲的目光審視著一群待宰的豬羊。
終於,一名身材魁梧,眼神桀驁的都指揮僉事,再也耐不住性子,懶洋洋地走上前來。
他隨意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張大人,兄弟們都站了半天了,腿都酸了。您有什麼金玉良言,不妨快些講完,弟兄們也好去街上轉轉,喝杯茶不是?”
這話引得台下一片壓抑不住的哄笑。
張之極的目光,終於動了,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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