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委員長的目光停在戴笠身上,不說話,不催促,隻是看著。
這種沉默比雷霆萬鈞更讓人窒息。
戴笠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他雙手垂在身側,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心虛,是一種本能的謹慎。
“委座。河內的事,是我的責任。”
他沒有繞彎子。
“今年三月,軍統執行刺汪行動。目標:汪兆銘。地點:河內寓所。”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任何人。
“行動動靜確實大了。我們的人在汪精衛下榻的旅館外實施狙殺,但當晚目標臨時換了房間——”
他停了一瞬。
“子彈打死的,是汪精衛的機要秘書曾仲鳴。汪精衛本人……”
戴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逃脫了。”
會議桌兩側沒有人出聲。但那種集體的、無聲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何應欽低著頭看文件,一頁沒翻。白崇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道,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薛嶽的拳頭在桌下猛地一握,骨節發白。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廢物。”聲音極低,但在死寂的會場裡,鄰座的劉睿聽得清清楚楚。這種無能的行動,不僅丟了黨國的臉,更可能動搖前線軍心,這比戰場上輸一個師還讓他惱火。
劉睿坐在位子上,目光落在戴笠的側臉上。這位軍統局長此刻的表情極其克製——不卑不亢,但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
委員長終於開口了。
“被抓的人呢?”
聲音很平。
戴笠立刻接話:“行動中被法方警察逮捕的兩位兄弟——陳恭澍的部下——根據我方掌握的情報,已經在獄中……殺身成仁。”
他用了“殺身成仁”這個詞。
“法方目前手上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能夠指控中國政府參與此事。外交層麵,我們可以否認。”
委員長點了點頭。
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好好撫恤。”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戴笠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寸。
然而委員長沒有讓他坐下。
“汪精衛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句話一出來,戴笠剛鬆下去的肩膀又繃了回來。
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明顯,但劉睿坐在斜對麵,看得清楚楚。軍統局長的胸腔起伏加快了半拍,額角有一層極細的汗珠滲出來。
戴笠從長袍袖口裡抽出一條白手帕,不動聲色地擦了擦額頭。
“刺殺行動失敗之後,汪精衛不敢在河內久留。”他的聲音還算穩,但比剛才低了半個調,“日本駐越南領事館派人將他接走,經西貢轉海路……抵達上海。”
“然後呢?”
委員長的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戴笠臉上。
戴笠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這兩個字卡在喉嚨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他的右手攥著那條手帕,指節收緊又鬆開,開又收緊。
“然後……然後”
“把舌頭給我擼直了!”
“啪!”
委員長的右掌拍在桌麵上。聲音不算大,但在那個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會議廳裡,炸響如雷。
桌上的茶杯蓋跳了一下。
何應欽的手停住了。白崇禧的眼皮跳了一跳。薛嶽的目光從桌麵抬起來。陳誠和俞大維對視了一眼。
劉睿沒動。他的目光從委員長移到戴笠,再移回來。
戴笠一咬牙。他把手帕塞回袖口,雙手垂在身側,腰板挺直。
“報告委座。”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壓低的、試探性的嗓音,而是一種認了命的、乾脆利落的調子。
“根據軍統在上海的情報網反饋。汪精衛抵達上海後,在日本特務機關的安排下,入住法租界霞飛路的一處秘密寓所。日本興亞院與參謀本部中國課的人輪番與他接觸。”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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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個月,汪精衛在上海頻繁活動——廣邀各界人士,包括原國民政府中的親日派、地方實力派中的動搖分子、以及部分淪陷區的舊官僚。”
“他的動向——”
戴笠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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