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那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從前的溫度:“羽哥,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們連以後考什麼專業都商量好了。她考鄭大英語係,我考鄭大工商管理。以後畢業了,一起留在鄭州,或者回油田,都行。她還說,以後要在院子裡也種一架藤蘿,就種在窗戶底下,春天開花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的。”
“挺好。”我說,心裡忽然有些羨慕。羨慕他們那麼確定,那麼篤定,那麼相信未來一定會如約而至。
“你們呢?”他問,“你和曉曉,也定了?”
“嗯,鄭大。”我說,“她學國際貿易,我學經濟學。”
歐陽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孩子一樣露出整齊的牙齒:“那以後咱們還在一個學校!”
“對,”我也笑了,“藤蘿八仙,鄭州大學分舵。”
“還得分舵主,”他笑著說,“你和曉曉是正副舵主,我和夢瑤是左護法,胖子他們是右護法,莉莉和楊瑩是……”
“是吉祥物。”我接話。
我們倆一起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操場邊飄散開,驚起了看台後麵幾隻正在覓食的麻雀。它們撲棱棱地飛起來,在灰蒙蒙的天空裡繞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笑完了,我們都沒說話,就那麼並肩坐著,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奔跑的高二學長們。
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冷又濕潤的氣息。看台後麵那排楊樹已經開始冒芽了,嫩綠的芽苞在枝頭顫顫巍巍地立著,像無數隻小小的眼睛。
中午十二點,我們離開操場,往歐陽家走。
路過藤蘿架時,他停下來,仰頭看了很久。那些嫩綠的小葉苞在霧霾裡靜靜地立著,像一個個等待綻放的承諾。有幾顆已經半開了,露出裡麵毛茸茸的嫩葉邊緣,在風裡輕輕搖晃。
“羽哥,”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說,咱們這些人,十年後會在哪兒?”
我想了想,看著那些嫩芽:“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兒,應該都挺好的。”
“為什麼?”
“因為咱們在長啊。”我說,指了指藤蘿架,“你看它們,去年冬天還是枯枝,現在都發芽了。再過一個月,就要開花了。人也是一樣的。不管在哪兒,隻要還在長,就會越來越好。”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但我看見他眼裡的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下午兩點,我、曉曉、秦夢瑤都到了歐陽家的院門口。
那輛大切諾基已經停在門口,車身在霧霾裡泛著暗沉的光。後備箱開著,裡麵裝滿了東西——有秦夢瑤連夜抄的詩集,用牛皮紙包著,外麵係了一根紅繩;有大家湊錢買的信陽毛尖茶葉,兩盒,用紅紙封著,上麵寫著“祝一路順風”;有莉莉錄的一盤磁帶,封麵上畫了一架藤蘿,還有一行小字“給楊瑩——等你回來聽”。
歐陽站在車旁,正和父親說著什麼。看見我們來了,他大步走過來。
“都來了?”他笑著,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那笑容比昨天自然多了,眼裡的疲憊也淡了一些。
秦夢瑤站在最前麵,眼眶紅紅的,但努力笑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紫色的毛衣,頭發披著,在風裡輕輕飄動。曉曉握著她的手,輕聲說著什麼,像是安慰,又像是叮囑。
“夢瑤,”歐陽走到她麵前,低聲說,“我走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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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著我。”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咱們鄭大見。”
她還是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那眼淚沒有聲音,就那麼靜靜地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衣領上。但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
歐陽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然後他收回手,看了看我們每個人,轉身,拉開車門。
“歐陽!”我喊他。
他回過頭。
“鄭大見。”我說。
他笑了,用力點頭:“鄭大見。”
大切諾基發動了,緩緩駛出院門,駛上街道,消失在灰蒙蒙的霧霾裡。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我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秦夢瑤終於哭出聲來,把臉埋進曉曉的肩膀。她哭得很克製,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曉曉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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