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8日，星期一，農曆十一月初九，晴。
早上推車出門，藤蘿架的枯枝上凝著白霜，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細鹽。父親已經走了，茶幾上留的字條還是那四個字——“好好學習”。
父親手上的紗布昨天換了新的，說已經不疼了，但我知道，燙傷哪有好那麼快的。他把“好好學習”四個字寫在字條上，可我每次看到那行字，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家裡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底，但日子總要過——藤蘿架下的晨讀、教室裡的吵鬨，至少能讓我暫時喘口氣。
騎到曉曉家院門口，曉曉已經站在藤蘿架下了。今天曉曉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厚毛衣，外麵套著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齊肩短發散著，淡紫色發卡別在耳後。曉曉手裡拎著兩個茶葉蛋，還有一瓶北冰洋。
“今天又是一瓶？”我把車停好。
“一人一半。”曉曉把北冰洋遞給我，“喝到期末，看看能攢多少個空瓶子。”
我拉開瓶蓋，喝了一口，遞給曉曉。曉曉接過去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你爸手好點了嗎？”曉曉問。
“換了新紗布，說沒事。”我低下頭，“但他接東西的時候，手指還是蜷著，使不上力。”
曉曉沉默了一會兒，把北冰洋遞還給我：“你爸會好的。你期末考個好成績，他就高興了。”
我又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十二月的晨風從藤蘿架下穿過，嗚嗚的，像在提醒我冬天還很漫長。
到了教室，黑板上朱娜寫的“距離期末還有42天”旁邊，多了一行紅字——“王強，你的80分呢？”
“強子，這是你寫的？”我把書包放下。
“不是我！”王強連連擺手，“我昨晚夢見考了80分，高興得醒了。來教室一看，這行字已經在了。”
“那是誰寫的？”
王強指了指講台上的朱娜：“班長寫的。她今天第一個到，寫了這行字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朱娜的字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五角星。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五角星上，亮得刺眼。
曉曉走進來，看了一眼黑板，嘴角翹了起來：“班長對強子，比對別人用心多了。”
“什麼意思？”王強一臉困惑。
“沒什麼。”曉曉把茶葉蛋放在我桌上，低頭笑了。她的齊肩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我看見她耳朵尖紅紅的。
第一節課是語文。孫平老師講完課文後，忽然從教案裡抽出一張紙：“今天念一篇範文，題目是《關於期中考試的總結》，作者——王強。”
王強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孫老師推了推眼鏡，念了起來：“期中考試結束了。我物理考了68分。68分在別人眼裡不算什麼，但在我眼裡，是一座山翻過去了。”
“高一的時候，我物理從來沒及過格。第一次月考48分，我爸說‘你不是學物理的料’。後來羽哥說‘你試試’，我就試了。”
“曉曉姐說‘你字有進步’，我就練字了。班長每天問我‘你作業交了嗎’，我就交了。”
“我以前覺得，學習是一個人的事。現在覺得，學習是一群人的事。羽哥幫我講題，曉曉姐幫我改字，班長盯著我交作業。沒有他們，我還在48分待著呢。”
“期末我要考80分。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讓那些拽著我爬山的人覺得值。”
孫老師念完，全班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雷動。
王強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孫老師，你怎麼把我寫的周記念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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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這麼好，不念可惜了。”孫老師推了推眼鏡，笑了。
課間，丁琳琳拿著一幅畫跑進來，氣喘籲籲地喊：“羽哥！張茉莉又送畫來了！”
全班圍過來。
曉曉低頭翻課本，沒動。
畫紙上是一幅水彩——藤蘿架下，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穿深藍色校服，一個穿米白色毛衣。陽光從花架漏下來，斑斑駁駁的。張茉莉的畫功確實好，連藤蘿架上那些細碎的枯枝都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透著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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