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1日,星期四,農曆十一月十二,晴。
早上到教室的時候,王強手裡拿著一本校刊,念得搖頭晃腦。
“你站在畫架前,畫筆蘸著晨光。你畫藤蘿,畫枯枝,畫鐵畫銀鉤的冬天——”
“強子,你念什麼呢?”我把書包放下。
“司馬摩雲的詩!校刊上又登了一遍!”王強把校刊遞給我,“羽哥,你說這詩寫的到底是不是張茉莉?”
“應該是吧。‘畫裡走出來的’——張茉莉是畫畫的。”
“那司馬摩雲為什麼不直接說?”
“寫詩的人,膽子小。”我笑了笑。
曉曉正好走進教室,聽見這話,嘴角翹了一下。曉曉今天把齊肩短發紮成了低馬尾,淡紫色發卡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課間,丁琳琳跑進來,氣喘籲籲地喊:“快去看!公告欄!司馬摩雲站在那兒看了五分鐘!”
我走出去看。司馬摩雲站在公告欄前,仰著頭,看著那幅速寫。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銀框眼鏡在晨光裡反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那幅畫的邊緣——像是想確認是不是真的。晨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他渾然不覺。
然後他轉身跑回教學樓,差點撞上從樓梯口走出來的朱娜。
“司馬摩雲!你跑什麼?”朱娜喊了一聲。
他沒回答,消失在樓梯拐角。
丁琳琳從後麵湊過來,壓低聲音:“羽哥,我剛剛看見司馬摩雲從書包裡掏出一張信紙,在寫什麼東西。”
“寫信?”
“嗯。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一張紙皺得不成樣子。”丁琳琳把聲音壓得更低,“他寫了多少遍?至少五遍。第一遍寫了‘張茉莉同學’,劃掉了。第二遍寫了‘茉莉’,又劃掉了。第三遍寫了‘你好’,還是劃掉了。最後一遍隻寫了三個字——‘謝謝你’。”
“三個字寫了五遍?”王強在旁邊聽見了,笑了,“比我寫物理題還費勁。”
“寫物理題費腦子,寫信費心。”丁琳琳歎了口氣。
“那你說張茉莉會回嗎?”王強問。
“不知道。”丁琳琳聳了聳肩。
中午吃飯的時候,莉莉端著飯盒坐過來,楊瑩如往常般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楊瑩今天訓練量大,運動服背後濕了一大片,臉曬得紅撲撲的。
“聽說了嗎?司馬摩雲給張茉莉寫信了。”莉莉一坐下來就說。
“你怎麼知道的?”曉曉問。
“丁琳琳告訴我的。她說司馬摩雲寫了一上午,最後把信折成紙飛機從理三班窗戶飛出去了。”
“飛哪兒了?”王強瞪大眼睛。
“被風吹到樓下的花壇裡了。他又跑下去撿回來。”莉莉笑了,“你們說這人是不是傻?”
“傻才有誠意。”楊瑩難得開口說了一句有水平的話。
莉莉看了楊瑩一眼:“你今天怎麼突然開竅了?”
“我天天都開竅。”楊瑩憨憨地撓頭。
下午,張茉莉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但折成了心形。
張茉莉拆開信,看了很久。信紙隻有三行字,她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後她把信折好,放進書包最裡層。
“茉莉,誰寫的?”丁琳琳湊過去。
“沒誰。”張茉莉低下頭,耳朵紅了。
但丁琳琳後來偷偷告訴我,她看見信的落款寫著一個“司馬”的“司”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放學後,我騎車送曉曉回家。夕陽把整條路染成金紅色,遠處的井架在晚霞裡成了剪影。
“你說司馬摩雲信裡寫了什麼?”曉曉問。
“不知道。但肯定比詩更酸。”
“酸才浪漫。”曉曉笑了,“你什麼時候也給我寫一封?”
“我寫不出來。我隻會寫數學公式。”
“那你就給我寫一道數學公式。”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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