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9日，星期一，農曆臘月二十一，晴
今天是期末考試的第一天。
早自習的時候，朱娜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大字：“倒計時：0天。”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眼睛是兩個圓，嘴巴是一道彎彎的弧線。笑臉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王強，加油。85。”
王強坐在座位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物理習題集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他用紅筆寫的三個大字：“85，我來了。”
教室裡的氣氛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大家都在低頭看自己的筆記，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孫平老師推門走進來，手裡沒拿茶杯，空著手。他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該複習的你們都已經複習完了。今天開始，你們隻需要做一件事——把會的都寫出來。”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王強說：“孫老師，萬一我不會的呢？”
孫老師笑了：“不會的，你現在也會了。”
全班笑了。笑聲不大，但足以把緊繃的空氣撕開一條縫。
第一場是語文。
卷子發下來，我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作文題：“《______的滋味》。”空格處需要自己填一個詞。
我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四月的那個早晨，藤蘿花開的那個早晨。我跟曉曉坐在藤蘿架下背曆史，陽光從花穗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像撒了一層碎金子。花香淡淡的，像遠方的風經過一片花田，順便帶了一捧甜味。
我深吸一口氣，在空格裡寫下：“藤蘿花開的滋味。”
我落筆寫第一段：“去年四月，我在藤蘿架下背書。花穗垂下來，紫色的，像一掛小小的瀑布。風從花架中間穿過去，帶著香，帶著暖。我抬頭的時候，看見同桌的頭發上落了一片花瓣——”
我寫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後麵追我。寫到一半的時候，我抬起頭，看見曉曉坐在隔了一個走廊的位置。她也在寫作文，低著頭，齊肩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寫得很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在跟紙說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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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繼續寫：“那是我覺得最安心的一天。不是因為花好看，不是因為天氣好，而是因為旁邊坐著一個人——”
寫到這裡，我又停了一下，然後寫下最後一句：“——她也在看同一片花。”
交卷的鈴聲響了。我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暖洋洋的。
走出考場的時候，曉曉已經在走廊裡等我了。她靠在牆上，手裡拿著語文卷子，衝我彎了彎眼睛：“你寫完了？”
“寫完了。”我說。
“作文寫了什麼？”曉曉問。
“藤蘿花開的滋味。”我說。
曉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樹梢：“我寫的也是藤蘿花開的滋味。”
“你也在考場裡想我了？”我問。
曉曉歪著頭看我：“你猜？”
我笑了。
下午是數學。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指有點兒抖。不是緊張，是興奮。最後一題的壓軸題，是解析幾何，橢圓和直線相交，求弦長和麵積。我翻到最後看了一眼題目，然後笑了——跟曉曉在藤蘿架下給我講的那道幾乎一模一樣。都是設直線代入橢圓，再根據韋達定理求兩根之和。
我拿起筆開始算。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像走在一條已經踩熟了的路上。
第一問，求直線方程。第二問，代入橢圓，算判別式。第三問，求弦長。每一步都有條不紊，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算完最後一題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距離交卷還有十五分鐘。我檢查了一遍卷麵，確認沒有漏題，又算了一遍最後一道大題的結果，確認無誤，然後放下筆。
我轉頭看向曉曉的方向。她也在做最後一道題，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遊走，齊肩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寫得很穩，像是踩在一個不會散架的梯子上。
鈴聲響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夕陽已經把走廊染成了橘紅色。王強從後麵追上來，手裡攥著數學卷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羽哥！”王強的聲音有點兒抖，“最後一道……最後一題我做出來了！”
“真的？”我說。
“真的！”王強攥著卷子，指節發白，“我用你教我的方法——設直線代入橢圓，再根據韋達定理算判別式——每一步都對！最後結果也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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