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3日，星期二，農曆正月初七，晴
初三聚會之後，寒假的複習模式正式啟動了。初四複習地理，初五複習化學，初六複習生物——三天三科，按著曉曉的計劃表一步一步推進。每天早上去藤蘿架，下午回家做題，晚上通電話核對進度。
初七，輪到物理了。也是寒假裡第一次有加入複習。
我騎車到學校後門的時候，藤蘿架下的石凳上已經坐了兩個人。曉曉——還有秦夢瑤。
你們怎麼來的？我停好車走過去。
我在校門口碰見她的。曉曉合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秦夢瑤說一個人在家複習悶得慌，想找人說說話。
秦夢瑤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折成心形，邊角被反複撫平過，看得出被翻看了很多次。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羽絨服，圍巾是米白色的，下巴縮在圍巾裡，露出半張臉。她的波浪卷發被風輕輕吹起來，又落回去。
歐陽寄來的。秦夢瑤把信展開給我看，你看裡麵那張明信片。
信封裡掉出一張明信片。正麵是鄭州大學的主教學樓——灰色外牆，玻璃窗在冬日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背麵寫著兩行字，字跡是歐陽俊華的，筆畫用力，像是每一筆都按得很深：鄭大的梧桐冬天會落葉，但春天會重新長出來。1999年，我們一起看。
我把明信片還給秦夢瑤，她接回去的時候手指在1999年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明信片小心地夾回信紙裡。
他說得對。曉曉在旁邊說，咱們到時候去看。
秦夢瑤把信折好放進羽絨服內袋裡，動作仔細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每周寫一封信，每一封都折成心形。我都收著。
你們寫了多久了？曉曉問。
從高二開學到現在。秦夢瑤想了想，快五個月了。每周一封，沒斷過。
曉曉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羨慕，也不是比較，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好了，不說了，咱們複習吧。秦夢瑤從書包裡抽出一本書，你們複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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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曉曉翻開筆記本，電磁學基礎。電場強度、電勢、電容器、磁場、電磁感應——今天先過一遍框架。
三個人在藤蘿架下坐了下來。陽光從枯枝間漏下來，在石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曉曉講電場強度，在草稿紙上畫了兩個帶電小球，標注了電荷量和距離，然後開始推導庫侖定律的公式。
F等於k倍的Q1Q2除以r的平方。曉曉的筆尖在紙麵上穩穩地走，力的方向呢？同種電荷相斥，異種電荷相吸。
這個我知道。我說。
好。那接下來，電場強度。曉曉在紙上畫了一個點電荷，從中心向外畫了一圈虛線，電場強度是放入電場中某點的電荷受到的電場力跟它的電荷量的比值。E等於F除以q。
秦夢瑤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了一句：曉曉，你物理怎麼學得這麼好？我記得你是文科生。
曉曉抬起頭，看了一眼秦夢瑤，又看了一眼我：因為我有個徒弟。
徒弟？
曉曉用筆尖指了指我，他以前物理48分，現在能考91分了。教他的過程中，我自己也理了一遍。
那你是老師，還是他是老師？秦夢瑤笑了一下。
互相教。曉曉說，他數學比我好。我物理比他好。剛剛好。
上午做了一套電場的基礎題。我做題，曉曉在旁邊看著，秦夢瑤在另一頭翻她的英語單詞本。三個人各做各的，偶爾交換一兩句話。陽光漸漸升高，從枯枝間漏下來的光斑從石凳的這頭挪到了那頭。
秦夢瑤，曉曉放下筆，揉了揉手腕，你英語好，幫我看一下這篇作文。
秦夢瑤接過去看了一遍，拿起紅筆在上麵標了幾處：這個定語從句可以用非限定性的，更地道。這個單詞拚錯了。還有這句——她停頓了一下，這句寫得挺好的，不用改。
曉曉接回來看了她標的地方：你改得真快。
英語是我唯一的強項。秦夢瑤說，歐陽說鄭大英語專業在河南省排名前三，我得考上。
你肯定能考上。曉曉說。
你和陳莫羽也要考鄭大吧？秦夢瑤問，你們倆約好了？
約好了。曉曉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
秦夢瑤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翻單詞本，但嘴角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答案。
下午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我做完最後一道題，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秦夢瑤也收起了單詞本，把圍巾重新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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