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7日，星期二，農曆正月廿一，多雲
會考一輪摸底第一天。考場在實驗樓三層物理實驗室，單人單桌，桌麵被酒精棉球擦過，留著一股淡淡的涼意。
監考老師是高二理（3）班的英語老師劉老師，不苟言笑，發卷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誰的思路。
物理卷子發下來，我先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是電磁感應大題——線圈在勻強磁場中勻速轉動，求感應電動勢的最大值、電流方向、發熱功率。題乾占了半頁紙，圖是一個矩形線圈在磁場裡轉著，旁邊標了角速度、磁感應強度、線圈麵積。
我開啟了快速答題模式，最後一道題如期而至，我盯著題看了幾秒，腦子裡閃過的不是公式，而是寒假裡曉曉坐在藤蘿架下畫的那張草稿紙——她用鉛筆在紙麵上畫了一個線圈、一根磁鐵、一個電流表，畫完了抬頭跟我說：“磁鐵動的時候電流表才動，停的時候就不動了。”她畫那道虛線的時候，筆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看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氣，依據腦中的影像畫了起來，轉軸、磁場方向、有效邊——每一步都按她教我的來。
寫感應電動勢公式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想起她說“不懂我畫到你懂為止”。
那張草稿紙後來一直貼在我的書桌前，邊角已經微微卷起來了，但我每晚都會看一眼。
最後的結果終於算出來了，我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符號沒錯。
筆放下的時候指尖有點兒發麻——握得太緊了。
監考老師從我身邊路過，腳步沒停，但我感覺到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答題卡，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中午食堂，我端著餐盤找到曉曉。
她麵前放著打好的飯菜，正在用筷子把青椒一粒一粒挑出來，動作專注得像是做實驗。
我在曉曉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餐盤放好。
曉曉抬頭笑著問我：“物理最後那道題做得怎麼樣？”
“用你教的方法做出來了！”我夾了一筷子飯放進嘴裡。
“步驟寫全了？”曉曉歪了一下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嗯！都寫全了。”我說。
曉曉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像窗外的雲裂開一道縫透下來的光：“那還成。”
她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咽下去，又抬頭補了一句：“下午化學，認真點兒，別把‘加熱’寫成‘點燃’了？”
“知道了！放心吧！”我看著她。
“別大意啊？”曉曉歪了一下頭，筷子在碗沿上點了一下。
“不會的。”我說。
“那你說說氯化氫和乙炔的加熱反應”曉曉把筷子放下，雙手平放在桌麵上，下巴微微抬起。
“氯化氫和乙炔，加熱反應，生成氯乙烯。”我說。
“點燃呢？”曉曉的下巴又抬高了半寸，目光定在我臉上。
“爆炸。”我說。
曉曉彎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筷子：“嗯！不錯！是加熱，不是點燃，點燃就炸了。”
“你越來越像我的管家婆了！哈哈！”我笑道。
“看把你美得！”曉曉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吃你的飯吧！”
下午化學，考場換到了二樓東頭的階梯教室，單人單桌，間距比物理實驗室寬一些，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
監考老師是高中政治教研室的周老師，發完卷子之後坐在講台前麵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考場。
卷子發下來，我翻到有機部分，果真有一道題要求寫出由乙炔製備氯乙烯的化學方程式。
我低頭看著那道題，筆尖懸在答題區上方。
“加熱”和“點燃”兩個詞在腦子裡同時浮起來，像兩片葉子在水麵上轉了一下，然後曉曉在食堂說的那句話落了下來——“是加熱，不是點燃，點燃就炸了。”
我寫下了加熱，又補上氯化汞催化劑的反應條件。筆尖在標注的反應條件下方停了一下，像是在腦海裡蓋了個章。
化學考完，交了卷子，我走出階梯教室。
下午的陽光從走廊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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