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亨那句“燕軍軍師陳洛”落定時，寶慶公主如同一尊被短暫定住的人像般站在大帳中央。
她的目光落在陳亨那副因為時間與風沙而顯得粗糙的麵孔上，卻沒有真正聚焦在他身上，仿佛正透過那道麵孔看著一段更遠的記憶畫麵。
她在腦中快速地將那道信息與她所知的消息進行了某種對齊。
四月底燕軍初起，陳洛的身份在傳聞中仍是“原翰林院修撰、燕王府右長史”，那段時期關於他的信息大多是“被燕王脅迫從賊”“被迫投靠”之類的說法。
她想起當初漢王在朝會上為陳洛開脫時的那番話。
“陳洛有功亦有過，此去京北便逼得燕王倉皇起兵”“他身在狼穴不得不屈從”“若是朝廷能給予有才之人保障，便不會讓他落入如此境地”。
漢王當時說那些話雖然有他自身的利益考量，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些說法在邏輯上確實能夠成立。
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官員，孤身陷在敵境，以四品鎮守的修為麵對燕王這個二品宗師的威逼利誘，屈從於強權以求自保，並非不可理解。
她心中那層被欺瞞的憤怒，在這道可能性的縫隙中微微鬆動了一線，在她的判斷與情感之間形成了一道細微的間隙。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將那層正在翻湧的情緒壓入意識的更深處，然後抬起頭來看向陳亨。
聲音比方才略微提高了半度，帶著試探與堅持：“陳洛這個人，本宮是知道的。”
她的語氣中帶著回憶。
“他此前在京師時，本宮曾與他多次接觸。他的修為那時不過是四品鎮守，且根基尚淺，絕非能夠瞞過本宮感知的程度。”
“若說他如今已經是二品宗師——”
她微微頓了一下，目光中帶著一層不合邏輯的質疑。
“未免太過誇張了些。以他的年紀和此前展現的修為根基，即便天賦再好，也不可能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從四品跳到二品。這根本超出了武道常識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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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以為，這多半是燕軍為了壯大聲勢、震懾大寧兵馬而故意放出的煙霧。喜峰口關城中或許確實有武道高手坐鎮，但未必是他陳洛本人。”
她的話語落定後，目光緊鎖著陳亨的麵孔。
仿佛在等待他以他二品宗師的身份來反駁或確認她的判斷，從而從他那道回應中捕捉到更多可以用來調整自己認知方向的信息。
她的指尖在那道等待的間隙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陳亨的目光在寶慶公主那句帶著試探的問話落定後微微動了一下。
那變化細微得如同被風吹過的水麵邊緣泛起的一圈細碎漣漪，若非刻意觀察幾乎無法察覺。
他端著茶碗的手指沒有移動，但他那雙在邊關風沙中磨礪了數十年的眼睛，已經在那道短暫的停頓中，完成了一次對寶慶公主當前狀態與背後信息的快速評估。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借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的動作給自己留出了一道短暫的間隙，以此來掩藏那道正在他意識深處快速旋轉的判斷。
他當然清楚陳洛是不是二品宗師。
在大寧寧王府的演武場上，他與陳洛以槍對槍，交手數百回合，真切地感受過陳洛那道沉穩如山、流轉如水的真意和槍法。
那不是一個依靠虛張聲勢或外力加持的武者所能達到的境界。
那種在持續交手中始終保持著穩定輸出、在真意的掌控上圓融自如的深度，是他在邊關數十年中僅從少數幾位同階武者身上才能感受到的質地。
陳洛不但確實是一名二品宗師，而且是一名年輕到幾乎不合常理的二品宗師。
他的武道底蘊深不可測，潛力遠超他在那場切磋中已經展示出來的範圍。
如同一片隻能看到近岸水域卻無法確認其整體輪廓的湖泊，在它所映射的光線和它所覆蓋的陰影之間留出的那部分空間，依然屬於他尚未觸及的未知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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