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鋤,一世界。
一翻,一輪迴。
陳義的身影,在無垠焦土上,隻是一個渺小到近乎固執的黑點。
他每一次刨開焦土,都有一股凝成實質的黑氣衝天而起,那黑氣化作無聲咆哮的怨龍,帶著刮擦神魂的尖嘯,儘數灌入他的七竅百骸。
大牛的眼眶欲裂,虯結的筋肉將衣袖撐得幾近炸開,若非猴子和老七死死拽住,他早已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胖三第一次沒有算計,他肥碩的身軀在發抖,看著那個在黑氣中愈發削瘦的背影,嘴唇哆嗦,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知道,這不是錢能算清的帳。
張金城盤膝坐在遠處,雙目緊閉,但劇烈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看」到了。
每一股黑氣,都是一條大河本該斷流的悲鳴,一座龍脈本該崩碎的哀嚎,是一個國度本該在天災中覆滅的億萬生靈的死劫。
那是神州大地積壓數千年的病與死,是歷史長河中,本該以累累白骨為代價,才能緩慢消解的定數。
如今,這所有代價,被陳義以一己之力逆轉。
而帳單,就在此刻,於這陰曹地府的第七殿,由他一人,一筆一筆地清償。
陳義的腳步開始搖晃。
他那支撐過秦嶺斷脈的脊樑,第一次有了彎曲的弧度。
他滿頭的黑髮,自髮根處,一寸寸被染成霜白,像是歲月在他身上加速了千萬倍。
他裸露的皮膚,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不再是流血,而是有點點光屑從裂縫中逸散,那是他生命本源在燃燒。
他握著鋤頭的手,虎口早已炸裂,可鮮血剛一湧出,就被那股灼魂的因果業力直接蒸發。
他的神魂,正在被億萬次不同的死亡,無情地碾過。
泰山王站在原地,神情變幻。
他以為會看到驚天動地的神通,或是通天徹地的法寶。
他卻沒想到,陳義選擇了最原始,也最決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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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扛。
以一副血肉之軀,去扛這天道循環的巨債。
「哥!」
大牛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一聲泣血般的悲吼。
陳義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張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嘴唇乾裂如焦土。
他對著大牛的方向,硬生生扯出一個笑。
一個比萬鬼哭嚎還要慘烈的笑。
「哭喪呢?」
他開口,聲音破碎,像是從撕裂的喉嚨裡硬擠出來。
「活兒……還沒乾完。」
說完,他轉回頭,再度舉起了那把承載著一個世界重量的鋤頭。
他走的是抬棺匠的路。
收了孝子錢,就要把棺材穩穩噹噹送到地方。
風雨雷電,神鬼妖魔,都得給規矩讓路。
他接了「神州」這趟活兒,那這路上所有的因果爛帳,自然也該由他這個「槓頭」,一力承擔。
規矩,僅此而已。
轟!
又一鋤落下。
這一次,噴湧的黑氣比之前濃烈百倍,化作漆黑的海嘯,將陳義的身影徹底淹沒。
他的身軀在黑潮中劇烈搖晃,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沒有倒下。
他隻是沉默著,一步,再一步,繼續向前。
一鋤,兩鋤……百鋤……千鋤……
時間在此地失去了意義。
胖三等人已經看得麻木,神魂都在跟著戰慄。
那片無邊無際的焦土,被犁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犁痕。
犁痕之內,是泛著生機的幽冥沃土。
犁痕之外,依舊是死寂的絕地。
陳義就像一個最古老的愚公,要用這最原始的方式,將這片「業力之山」徹底翻轉。
不知過了多久。
當陳義再次舉起鋤頭時,他的身體已經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滿頭白髮在無風的陰間狂舞,整個人單薄得仿佛隨時會化作飛灰。
他刨下了最後一塊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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