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哽咽著喊道:「祖母,孫兒朱厚熜不孝,這麼晚才來見你。」
「孫兒,我的孫兒!」
老嫗身子往前一撲,雙手準確地抱住朱厚熜的雙鬢,左手輕輕扶著他的後腦勺,右手溫柔地在他的臉頰上慢慢撫摸。
她就是憲宗純皇帝冊封的貴妃,興獻王生母邵氏。
邵氏右手微微顫抖,動作十分輕柔,仿佛在撫摸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朱厚熜卻感受到祖母的手掌非常粗糙,如同砂礫一般。
邵氏的右手把朱厚熜的臉上下左右輕輕撫摸一遍後,淚水如雨下,無聲地滴落在朱厚熜的臉上、肩上和胸上。
「真像,你跟你父親少年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一樣的額頭,一樣的臉頰,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唇。
二十七年了,老身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一個親人了,以為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在這皇城裡。
想不到,想不到啊,我還能見到我的孫兒,我的親孫兒。
現在叫我馬上去死,也值了。」
朱厚熜也是淚流滿臉,哽咽著說:「祖母,父王仙逝前,嘴裡念的就是祖母。他說死後化作英靈,能夠飄忽千裡,入皇城來見祖母。」
邵氏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哭聲嗚咽,聲音不大,卻痛徹入骨,撕心裂肺。
「我的兒子,我的杬兒,我的棆兒,我的枟兒,我都見到他們了。
他們去見祖宗和先皇前,都在夢裡來見我了,他們都是我的孝順兒子啊。
現在我又能親手摸到我的孫兒,我還有什麼遺憾的。」
邵氏的這番話,讓朱厚熜更是悲從中來,連連磕頭,大哭道:「祖母,是孫兒來晚了,不能讓你親眼看到我的樣子。」
邵氏抱著朱厚熜,不讓他再磕頭。
「不磕頭,你現在是大明皇帝,九五至尊,除了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父母,不能再跪別人。
我的親孫兒,居然成了天子,我念了一輩子的道經,三清天尊保佑啊!」
邵氏的話讓朱厚熜羞愧難當,如同刀子一般在割著他的心。
他雙手捧著邵氏的手,讓她繼續撫摸著自己的臉。
「祖母,現在孫兒也進了京,就住在你身邊,你想怎麼摸孫兒就怎麼摸,天天摸都可以。」
「傻孩子,你現在是大明皇帝,擔著祖宗和皇祖父傳下的江山社稷,那麼多國事要處置,那有空陪著我這個瞎老太婆。
知道我的親孫兒做了皇帝,一切都好好的,就在我身邊,我這個瞎老婆子還有憾事?」
朱厚熜的心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腦海裡。
劉益之吸著鼻子,聲音嘶啞著說:「祖母雖然衣裝華麗,珠光寶氣,可她身形清瘦,神情憔悴,跟剛才見過的張老太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還有祖母的手,如此粗糙,這是皇太妃的手嗎?
這踏馬的就是乾了一輩子苦活的老媽子的手。」
腦海裡的朱厚熜冷冷一哼。
「不用你說!朕自會問個明白!」
朱厚熜穩住神情,站起身來,扶起邵氏,攙扶著她回正殿坐下。
他身子一正,目光一凜,掃了一圈周圍的內侍和宮女。
「朕的皇祖母,一直住在長樂宮嗎?」
殿裡鴉雀無聲。
長樂宮掌房內官上前稟告道:「回皇爺的話,太妃一直住在長樂宮。」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曹宜。」
「你話裡有半句假話,就是欺君罔上,知道是什麼罪過嗎?」
曹宜嚇得噗通跪下,連連磕頭,嘴裡隻是連聲念道:「皇爺,奴婢不敢騙皇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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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願意說實話?」
朱厚熜掃了一眼,繼續問道。
殿裡還是鴉雀無聲。
朱厚熜轉頭看了一眼,張永、穀大用站在殿門口,隔著老遠。
真是兩個老機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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