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陸明的輪廓,心裡的那張臉落到畫布上,腦子就清淨多了。
止咳露效果不錯,聶溫玦咳嗽的時候,心口不那麼疼了。外麵漸漸安靜,她洗漱完坐在梳妝台前。又瘦了好些,不知道上妝後能不能遮住憔悴的氣色。
“開門。”她聽見一聲不太客氣的招呼,是月容。
聶溫玦披上外衣打開門。月容穿了一件深紫色旗袍,濃麗的臉上依舊神情不善,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聲音,她走進聶溫玦的房裡。
聶溫玦掩上門,摸了摸桌上的茶水。
“涼了,我去換一壺。”一轉身,她撞在月容身上。
“不用了。”月容身材高挑,低頭向聶溫玦質問:“你今天為什麼叫雲現去彈琴?”
“我……”
“你怕我搶你的客人?”
聶溫玦慌張,下意識地往後退,月容貼過來,盯住她接著說:“不過是個臭男人,你這麼上心怕我搶?”
“聶溫玦。”月容厲聲叫她的名字。
聶溫玦連聲咳嗽,跌坐在椅子上。月容伸手碰了碰她咳得發紅的臉頰,明明還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說話的調調卻像是反被欺負的那個。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
“沒……沒有。”聶溫玦虛弱地喘氣。
“你吃藥了麼?我那邊有……”月容瞧見桌上的止咳露,和她今天出門買的一模一樣,放在抽屜裡還沒來得及送過來。
月容用輕蔑掩蓋自己的失落:“你已經有了。”
“這個藥效不錯,你按時喝。”
她硬邦邦地扔下話,轉身離開。
出來門,她再沒了那副傲氣的架勢,越走步子越虛,逃似地往自己房間小跑。
“我叫聶溫玦,溫潤的溫,玉玦的玦,姐姐怎麼稱呼?”
“月容。”
“月容?姐姐貴姓?”
“沒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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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姑娘有些尷尬,又笑著說:“月容,也很好聽。”
她抱著琵琶來的,在琴房裡首次演奏,教課的琴師便唏噓不已,說她是天生的樂者。儼然忘記月容辛辛苦苦學了九年,指頭破了無數次,琴弦斷了一根又一根,才成為品春樓琴藝最好的姑娘。
她討厭她。這裡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裡,父母是誰。從小的教養,都是照著客人的喜好來。春花,紅霞,鶯鸝,霜雪,都可以是她們的名字。時間一長,大家便忘記自己本該喜歡什麼了。
就她有名有姓有寓意,月容學琴是為了活著,她卻是真的熱愛。即使家破人亡,她悲慘的過往講出來,也比這群撿來的孤兒高出一等。
有天分又怎麼樣,想在品春樓活的好,靠的遠不止一把琵琶。月容看不上她,一堆有眼力見的姑娘也跟著看不上,聶溫玦很長時間,都沒什麼存在感。
兩三年過去,月容的身價越來越高,男人們捧著真金白銀來獻寶,用太多好聽話來形容她,說她是明月,是心肝。可月容清楚的很,她不過是個下賤玩物。
她厭惡那些虛偽的情話,說的越真誠,她要價越高。
聶溫玦已經不是新來的姑娘,她在品春樓低調地活著。每次路過她的房間,都能聞到清新淡雅的香味。她時常坐在桌前,對著一堆瓶瓶罐罐安靜地製香。
月容依舊看不上她,嫌她故作清高,嫌她裝模作樣。
嫌棄她,又忍不住看她。那些醉酒的客人從來不知道,聶溫玦撫琴時優雅矜持,她會的曲子是多少人未曾聽過古樂,她不喜歡吃魚,喝酒的時候總皺眉,耳朵嫩碰一碰就發紅……
衛南軍打進來的那年,天閩城鬨了一場傷寒。正是寒冬臘月,街巷裡不少看見死人。月容發熱了整整五天,病不見好,謠言卻傳開了。
說月容染的是疫病,治不好還會連累別人。那些說愛她的男人們對她避之不及,琴媽媽將她安排在後院的偏房,請了個老嫗照顧。品春樓裡交好的姐們紛紛避嫌,從未過來問候。
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海棠樹落乾淨了葉子,光禿禿地杵在院中。月容躺在床上渾身無力,還好,她存的錢買口好棺材綽綽有餘。
瞧見聶溫玦的時候,月容充滿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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