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王
雖然達成了初步的攻守同盟, 但三方短時間其實也沒法子做什麼。作為攻高防厚血條還長的新一代開山怪。尹王絕對不是一輪彈劾就能輕鬆料理的小人物,要是一輪交手後搞出了宗藩的第二階段,搞不好他們都得翻船。
所以一輪深談聊到了宵禁前後, 到傍晚後世子與高學士又換上衣服,悄悄從閆家的後門溜了出去,回到家後召集幾位幕僚再次商議, 老老實實的蟄伏下來等待機會。
後麵幾日的流程就相當無聊了。三日之後, 飛玄真君於皇極殿召見新科進士,受群臣進賀, 並現場為一、二甲的進士分配官位。人事安排的蛋糕早就在數日前便已經切割完畢, 諸位大佬竭儘所長,收獲都還算滿意。而在某些神秘人物的助力下, 二甲第六的張太嶽也如願以償,蒙聖旨晉為翰林院的編修,並權知製誥, 校正文書,修正不堪入目的《元史》。
不要小看“校正文書”這看似平平無奇的職守。實際上,翰林學士之所以能在大安權傾一時, 靠的就是為皇帝起草詔令並訂正朝廷公文的權限。春秋筆法一字千金, 學士們在旨意中稍稍騰挪筆尖,頃刻間便能在朝廷激起驚天大浪,這樣呼風喚雨撥弄政局的神通, 才是翰林院清貴自持的根本。
也正因為如此, 翰林院的負責草擬文稿的那支筆稱為“士筆”,僅次於皇帝朱批的“禦筆”及內閣閣老們寫票擬的“樞筆”, 威權之重,難以比擬。翰林院上下濟濟數十人, 也隻有最為德高望重的幾位學士才能憑公議動用一二。如張太嶽一流的後輩晚近,恐怕要在翰林院裡苦苦熬上十年的水磨工夫,才有資格在校正文書時磨一磨墨。
但現在嘛,翰林院上下被元史案一掃而光,高層的幾個老登基本已經是躺平等錘的階段;新陳代謝老幼交替,剛入職的萌新便驟然進入了提升的快車道。飛玄真君在翰林院大批的安插新人,正是要為將來的大換血做好預備——換言之,要是沒有世子在數月之前奮力一擊打通了翰林院牢不可破的階層,哪裡有如今的萌新晚輩們青雲直上的光明前程?心係大局努力提攜後輩,這才是朝廷重臣應該有的風範;與之相比,各位占據高位戀棧不去的老登就未免太等而下之了。
以往常慣例,新科進士授官已畢,立刻就該是禦街誇官君臣同樂的盛大典禮。但皇帝卻又特下旨意,推遲了恩榮宴的時間,說是不久後宗室及親王就要入京祝壽,為了彰顯天家隆敦孝弟的誠心,要等候天眷同領此宴,也算見識見識國家人才之盛。
這份聖旨暗藏玄機,頃刻便挑動了某根微妙的心弦。剛剛才上岸的職場新人或者還懵懂無知,尚且憧憬著躍過龍門後的美好生活;官場的老油條們卻是心中咯噔一響,曉得本朝例行的鬥蛐蛐大賽又一次開賽了!
排除異己攬權自專是曆代皇帝永不倦怠的追求,但具體實操上卻又各有差別。相較於高祖皇帝那種事必躬親渾身上下都是肝的作風,擺爛擺得理直氣壯的當今聖上更青睞的是權謀製衡之術——簡而言之,捧一踩一挑撥互鬥,拉踩捆綁畫餅爬牆無一不精,致力於將朝廷培養成一個烏煙瘴氣的大號飯圈,自己作為唯一蒸煮高高在上,下首則是無數扯頭花吐口水為他飛玄真君老仙男拚命打call的毒唯。又能輕鬆又能掌權,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這一套邏輯一以貫之,多年前挑唆大禮議互撕坐穩皇位,近年來扶持清流與閆黨對毆擴張權威;如今故技重施,毫無疑問又要逼迫文官們下場撕咬一番,為皇權的威嚴增添材料。
幾十年來,這樣的招數用得實在太多也實在太濫,泛濫得已經讓朝中大半的官員疲憊不堪。但是沒有辦法,權力就是這樣蠻橫不講道理的東西,即使再怎麼厭倦壁壘,被名韁利鎖束縛的官僚們還是隻有一刻不歇的向前奔馳,扭打撕咬永無止境,直到這強大的自然選擇壓力篩選出真正能夠克製飛玄真君的天敵,以無黨無私之心橫掃一切的絕頂人物為止。
在誕生出這樣的角色之前,朝野中還要這樣的萬馬齊喑下去。在場沒有一個敢稍有異議,隻能默默低下頭去,心中隻轉著同一個念頭:
“這一次恩榮宴怕是要熱鬨得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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