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
自內閣寄來了朝中彈劾的奏章之後, 反對世子的聲浪便驟然而起,並一浪高過一浪,聲勢愈發淩厲凶狠不留餘地, 處處都是在往要害招呼;百餘年來盤根錯節的文官們被愚蠢勳貴大不敬的舉止所激怒,因此招數空前狠辣惡毒;配合嚴密高效,手法老辣圓渾, 非叫這不知好歹的蠢貨大大吃一番苦頭不可。
山東事件發生後的第十五日, 都禦史及部分禮部官吏組織起了第一波攻勢,彈劾穆祺“飛揚跋扈”、“其心誠不可問”, 暗指穆氏圖謀叛逆, 意圖染指軍權。
第二十至三十日,以宗正令為首的宗人府官員上膘附和, 彈劾穆祺對宗室“慘酷暴虐”、“略無人臣之心”,假借尹王以來的諸多逆案荼毒宗室,大大的違背了高祖太宗以來的國朝的祖製, 更令宗室寒心,惶恐不知所以。
第三十日之後,工部及戶部的幾位郎中被人策動上書, 同樣是參劾穆祺肆無忌憚驕橫不法, 在奉命掌握中樞機要的這半年裡屢屢逾越法度,侵吞六部及內閣的權柄,舉止大逆不道雲雲。
總之, 在短短一個月之內, 上下配合左右聯動,向穆國公世子發動的攻勢便是此起彼伏前赴後繼, 一浪更高過一浪;三股浪潮彼此聯合互壯聲勢,數月之間兩千餘封彈章飛往通政使司, 幾乎要將內閣活活掩埋——龍有逆鱗,不可攖,攖之必殺人;百餘年辛苦經營以後,除了皇帝這條橫絕天下的真龍之外,蟄伏數代人之久的科舉文官每日一拱卒,以鄉黨為骨架,以同年為脈絡,以姻親為鱗甲;終於也將自己煉成了一條隱忍不發的潛龍了!
有組織勝於無組織,有傳承勝於無傳承;無論你再怎麼詬病科舉製度,它就是這個時代最出色的選拔機製之一。全國上下的卷王經由這種選拔機製被組織起來,擁有的力量當然強大到無可思議。與之相比,無論是僅僅依靠血統的勳貴,抑或培養流程高度依賴天賦與運氣的武將,都是不能與之媲美的。政鬥場上,強勝弱、大欺小,組織起來的文官就是可以吊打一切政治勢力,迥非尋常可以匹敵——即使是開國的國公,在觸怒到這種力量的根本利益之後,也絕對討不了好去!
當然,皇權時代就是皇權時代。如果深居九宸的飛玄真君願意強力乾預,其實也不是不能打退這一次進攻。但朝廷上下清清楚楚,卻知道至尊絕不會輕易下場。畢竟前車之鑒曆曆在目,真君好堂兄武宗皇帝曾經大力偏袒劉謹,叫門天子堡宗也曾拚命維護他的老baby王振,最後卻是天崩地裂一敗塗地,不但拚力維護的對象身死族滅,就連皇帝本人都被政爭波及,顏麵掃地,為天下所笑。
這種種波折,說白了還是眾怒難犯。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在激起了朝廷絕大多數文官的憤怒之後,政治的裂痕就隻會愈演愈烈,即使以皇帝的權威強行彈壓,也絕對無法消弭這根本的衝突;甚至衝突愈演愈烈,搞不好還會將皇權的威嚴也一並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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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即使強盛如皇權,往往也是借力打力,順勢而為,不願意與大多數文臣直接衝突;如今洶洶之勢已成,朝廷近乎鐵板一片,除非當今聖上能牛皮到高祖太宗的地步,重煉地水火風再開世界,憑借威望將朝廷規則重新再寫一遍,否則今天的局麵已經是注定了。
以多欺少,恃強淩弱,政治鬥爭就是這麼個東西,不爽不要玩。
幾個月上千封奏折送上去,連通政使司幾乎都要被彈劾的奏章淹沒。在這樣山雨欲來的政潮麵前,飛玄真君及內閣卻保持了怪異的沉默,沒有給事件作出任何定性,隻是將奏章留中不發,顧左右而言他。考慮到穆國公世子的身份、穆國公府的功勳,這種含糊的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組織彈劾的重臣也並不以為意。如果上一代樹大根深穆國公尚在,大概大家還要忌憚一二;但現在撐持家門的不過是一個憑借寵幸青雲直上的毛頭小子,自然激不起什麼敬畏來。更不用說,這毛頭小子的操作還十分下飯,隻能用愚蠢來形容——眼見政潮在即,穆氏居然沒有迅速返京組織反擊,而是徘徊於山東、天津之間,以所謂“整頓海防”、“建造大船”為借口,在京外畏葸不前了!
真是愚蠢透頂!天下大事取決於京師,取決於中樞,取決於朝廷袞袞諸公;就算在外地將海防辦出花來,難道又能以此扭轉京城的格局嗎?任憑你勳績卓著勞苦功高,隻要此次政鬥獲勝,倒穆派一張公文下來,就能將這小子剝得個乾乾淨淨。
放棄中樞而圖謀什麼“海軍”、“海防”,愚蠢遲鈍,莫過於此;敵人軟弱無能成這個樣子,那勝利簡直唾手可得。
——當然,倒穆派中不是沒有聰明精乾的人物,從這大半年以來世子的種種舉動中,其實也隱約猜得出此人圖謀的大事。但正因如此,他們反而覺得放鬆。
“我曉得那小子的意思。”前都禦史及倒穆先驅歐陽進先生在倒穆派私下的聚會中大聲表態,成竹在胸:“無非是想借著皇上的旨意挑動戰事,靠著邊功來壓我等一頭罷了。哼,他想得倒是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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