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上)
自二月二十八日, 興獻皇帝號與幕府戰船短兵相接之後,中倭雙方的海上局勢便一觸即發,到了極為緊張的地步。但此次海上的交鋒卻甚為微妙, 展現出了與以往國戰迥然不同的特點:直至矛盾徹底激化為止,中倭雙方都並未宣戰,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進入戰爭狀態的跡象。如果考察雙方中行政中往來記錄, 那麼直到興獻皇帝號與倭人大打出手為止, 倭國幕府都還依舊沒有搞清楚他們的敵人是誰,隻是一廂情願的認為是浙江一帶官府對先前倭寇入侵的報複, 隻不過報複格外強力而已;至於所謂“主動發起對倭戰爭”的大安——從通政使司的日程安排來看, 當時大安朝廷的工作重點,是發動六部彈劾穆國公世子。
所以, 此次中倭海戰又被稱為後世稱為盲目癡愚之戰。其中,倭國德川幕府為“盲目”,直到被一巴掌扇到臉上, 都還不清楚自己是在與什麼作戰,全程都在茫然與無知之中;這樣的盲目本來已經足以為後世所笑,但與它的對手, 被稱為“癡愚”的大安中樞相比, 卻又不算什麼了——按當時官吏的筆記奏章,到海戰結束為止,大安朝廷可能都根本不曉得自己居然和倭國人打了一仗。那時的文官們都在忙著收拾穆國公府呢。
一個盲目, 一個癡愚;一個不知道敵人是誰, 一個乾脆不知道已經開戰。這就是那時東亞大區絕妙的匹配機製,臥龍與鳳雛的激情碰撞, 便是如此的迷人。
也正因為如此,雙方開戰的過程才顯得如此荒誕、滑稽、令人匪夷所思。譬如, 後世曆史學家大書特書所謂興獻皇帝號截擊戰船、“中倭第一戰”的重要意義,但卻始終回避交戰的具體細節;而根據船長的回憶(一個稍稍懂點文書的老水手,記載相當可信),在初次接觸到倭國戰船時,沒有見過世麵的水兵實際上是“大為驚嘩”、“混亂一片”,趕緊要拉開距離以防變故,結果是某個新手操作失誤,一不小心發動了甲板上預備的飛玄真君號,十幾枚火箭傾巢而出,居然間將圍攏來的戰船炸成一片火海。於是驚慌失措的水手“麵麵相覷”,才在爆炸與慘叫中後知後覺的“憧然醒悟”。
所謂盲目癡愚之戰,大概就是這麼個水平。
但無論怎麼樣的菜雞互啄,該打的還是要打下去;雙方的怪異表現,也正因此永載史冊,影響不可計算。在此,僅列舉海戰中的重大事項:
三月五日,外出巡邏的興獻皇後號與佐賀藩的戰船相遇,再次爆發大戰,克之;倭國舉國各大名隨之震動。同日,大安朝廷倒穆政潮臻至高峰,彈劾奏章走完所有流程,終於下六部公議,消息泄漏,輿論洶洶不可決斷。
三月十八日,再次巡航的興獻皇帝號遭遇自呂宋出發,向熊本、福岡各地運輸刀劍的商船;依照內閣所頒布之《航海條例》(由翰林學士張太嶽及工部侍郎閆東樓受命草擬),暫行扣押。消息傳入東瀛,德川幕府預備召集強藩議事,共論大局。與此同時,大安六部爭辯多日,論罪已定,認為穆國公世子“舉止跋扈”、“狂妄錯亂”,過錯不可勝數;建議罷黜一切職位,驅逐出京流放金陵,交給他親老子看管;脅從儘皆下獄。
三月二十五日,由葡萄牙旗艦改裝而成的興獻皇帝號及興獻皇後號再次集結為艦隊,遊弋於東海至南海方圓千餘裡之間,徹底截斷了從西班牙殖民地到東瀛本土的商路。此時的航海技術仍然不夠發達,在缺乏坐標及水文資料的遠海,笨重的商船隻能延幾條特定的航線行駛;一旦控製住這幾條航線,即使大海茫茫無邊無垠,也再難自由往來了。
這是控製後勤圍點打援的妙計,隻要能持續控製往來的商路,圍也能將倭寇圍死。實際上,臨時拚湊的艦隊效用卓著,的確釘住了倭國至關重要的武器貿易命脈,引發了幕府統治下難以應付的動蕩。但這場臥龍鳳雛的戰爭卻一如即往的發揮穩定——在攔截了大半個月的後勤之後,受命指揮海戰的戚元靖不得不調整策略,撤回艦隊,預備一次大規模的決戰。
這種變故倒不是因為戰略上的失利,而純粹是因為戰術上的無能。為了準備海防,穆國公世子在京城郊外及天津大量的招募工人製造火器,不惜代價的炮製出了天量的火箭與火藥。但即使是這樣開銷巨大的火器,也頂不住海戰的消耗——駕駛戰艦的水手們根本沒有海上作戰的經驗,他們隻會瘋狂傾瀉火藥,依靠器物的優勢博取勝利;於是胡亂掃射之下,浪費的火箭大大超過了估計,以至於連存貨都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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