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點莫名其妙的夢境。這些夢有好有壞,做完好夢後神清氣爽得意洋洋,但偶爾也會做幾個沉溺其中的噩夢,需要太監及時喚醒,否則就會滿地打滾,口出胡言……
當然,夢境的底細屬於皇帝絕對的隱私,李再芳從來不敢探查半點。但今天事不湊巧,他進來時卻恰恰聽見了“高皇帝”幾個字——涉及到高皇帝的噩夢,那就實在是……
李再芳不敢多猜,隻是低頭示意跟來的小太監趕緊去取熱水毛巾和熏香,預備著給聖上洗漱。但皇帝默然片刻,卻忽然低聲開口了:
“我……朕剛剛夢到了高祖皇帝與太宗皇帝。”
李再芳趕緊磕頭:
“祖宗入夢,必定是要獎掖聖上的仁德。這是國泰民安的吉祥兆頭,奴婢謹為聖上賀!”
周圍的太監趕緊爬過來,一同磕頭給皇帝賀喜。但大家嘴上說得熱鬨,心頭卻都在打鼓——祖先入夢可能不假,但皇帝打著滾喊饒命又是怎麼回事?誰家的吉兆是要把人嚇得滿地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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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鑒於此,眾人道賀之後,不敢再多說半句廢話,隻能跪在原地窺伺皇帝的心情。而真君亦盤坐於軟榻,神色陰陽變化不定。
在飛玄真君數十年的皇帝生涯中,的確也曾有過先祖入夢的征兆。但這種夢卻多半是朦朧而模糊的,閃回過的不過是從記憶中截取的一點零散印象,其政治意義多半仰賴於巫師別有用心的解讀。但最近的夢境卻大大的不同,他夢到的居然不是自己永不忘懷的生父生母,而是毫無印象的高祖與太宗。這兩位也並非是太廟畫像中模糊而抽象的臉,麵容與舉止都和活人無異,甚至說話中還帶有某些費解的口音;整場夢境清晰可辨,完全超出了以往的經驗。如果說先前的夢境還能用“日有所思”來形容,那這種夢似乎就隻能解釋為是祖先顯靈……
可是,如果這就是祖先顯靈的夢兆,那它暗示的結果,恐怕……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去。
總的來說,這種夢兆也是隨著時間而逐步發展的。一開始這夢境誕生於真君討平倭寇後上告太廟的那個夜晚,那時的夢境還很平靜,很簡單,他被自己的親爹引到了高祖與太宗麵前,蒙受祖宗的恩賜品味祭祀的美酒,醒來後猶有餘香在口,矜矜以為自得;但從半年以前開始,夢境的征兆就越來越不對了——高祖太宗先是怒斥,再是大罵,最後甚至脫下了腰帶要將飛玄真君抽得如龍卷風一樣的旋轉;兩個武將出身的老祖宗筋力強壯,隨手抽上一鞭能疼得老道士滿地打滾。要不是親爹興獻皇帝拚死攔了一攔,真君可能也就隻有嚎啕了……
真君的嘴角微微抽搐,不覺摸了摸自己薄薄道袍下的手臂,仿佛仍有幻痛。
都說棍棒底下出孝子,但這樣劈頭蓋臉的鞭子也有極大的副作用。真君倒是將滿地打滾的劇痛記了個十成十,但高祖太宗在暴怒時痛斥的種種言辭,卻在一覺醒來後忘了個乾乾淨淨。這幾天夢裡的罪吃得不少,但老祖宗到底是為什麼而暴怒失常,皇帝卻是一點都記不起來了,隻有那種驚悸而恐慌的感覺曆曆在目,至今仍不能消散。
不過,記不起來也沒有關係,真君的聰慧舉世無雙,猜也猜得出來高祖太宗的雷點——討平倭寇製服西夷訓練軍隊是肯定不會激怒先祖的;但這一年多以來真君求長生愈急,不惜殘害宗室鞭笞百官瘋狂向外擴張,置列祖列宗的祖訓於不顧,悍然自行其是。這種種舉措大大動搖了朝政的穩定,當然會激起祖上巨大的憤慨。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如果連這麼一點身外的權勢都念念不舍,怎麼能求得長生不死的大道?再說了,祖宗們的威脅當然非常可怕,有高祖太宗兩員虎將把守地府,真君若有一日禦龍賓天,多半會在地下被抽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是親爹也無力救援。但反過來想,隻要皇帝修成大道長生有望,從此永別地府鬼道,那死去的祖宗又能有何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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