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雲諫覺得自己還是想得簡單了。
他發現,在清醒的時候被殺,跟在混沌的時候被殺是兩碼子事。
這七天以來,他一共被殺了四十九遍。
每天被處以不同的刑罰,斬首、雷劈、水溺、火燒,等等等等,可無論哪一個都沒能真正地殺死他。
甚至在死的同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在再生。
這種痛苦難以言喻。
心臟已經被攪得粉碎,卻死不了,拔劍拔得慢了點,肉芽就攀附著劍身緊緊纏住長了上去。
刺劍的弟子被嚇得鬆手,還得他自己把劍生生拔出來,卻發現這柄劍已經被腐蝕壞掉了。
岑雲諫為了肅清仙界,曾經非常地心狠手辣,製造了許多刑罰,當時卻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全部用在自己的身上。
要作處死岑雲諫的劊子手還是需要勇氣的,不是每個人都敢對既是仙君又是魔皇的存在動手,唯恐一個不好,說不定惹得岑雲諫發瘋,直接命喪當場。
一開始隻有江嵐敢。
但是江嵐殺他殺了一天也累了,第二天便歇了,讓別人上。
如此不眠不休地殺了岑雲諫七天,卻不見成效。
岑雲諫跪著的那一塊土地都被他的鮮血給染成了鮮紅,舊傷未愈的身體上又添新傷,沒有一處是好的,被傷得不成人形,臉也看不出原來的相貌了。
——可就是沒有死。
他們甚至能看見岑雲諫的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他一直沒有發出淒慘的聲音,大部分時候是沒有聲音的,隻低低地悶悶地發出一些輕聲,隻有實在是太痛的時候才會痛苦地呻吟兩聲。
當岑雲諫真的覺得很痛時,那就是真的痛到難以忍受了,每當他出聲時,周圍的人也會感同身受般地感覺到那讓靈魂都戰栗的痛苦。
第八天,朝陽升起時,江嵐喊停了對岑雲諫的處決。
她站在岑雲諫麵前,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體又長出了血肉,漸漸有了人的模樣,靜靜地欣賞起來,表示歎為觀止。
岑雲諫的聲帶才剛恢複,他沙啞地問:“不繼續殺我嗎?趁我沒有魔化,尚存幾分理智。”
江嵐好奇地問:“都這時候了,你還是這樣子,你就一點也不怕死嗎?”
岑雲諫無悲無喜地搖了搖頭,說:“眼下我就是應當去死。”
江嵐心生畏葸。
她不寒而栗,直起脊背,難以置信地看著岑雲諫。
幾百年來,她也見過不少性格古怪的人,但是在這之中,岑雲諫可以說是最怪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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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設想過,岑雲諫在乾那些對妖魔和道友都置之死地的事情時究竟是什麼心情……興奮?還是恐懼?她一直想不到。
忽然,她覺得,大概岑雲諫在殺戮的時候是毫無感覺的,就像現在他自己被殺一樣。
他認為這是該做的便去做了,既沒有負罪感,也沒有覺得快活暢意。
應當去死。
好一個應當去死。
不知為何,恍惚間,江嵐又想起了八百多年前死去的澹台蓮州,她若有所思,喁喁自語:“應當去死,這世上真的有什麼是應當去死的嗎?”
岑雲諫抬眸,疲憊地說:“這世間的所有都有應當死去的一天吧,不過是輪到了我而已。”
江嵐迷惑了:“可我們求仙問道不正是為了探尋與天地同壽的方法,試圖能夠長生不老,與日月比肩嗎?若是我們也注定會死,那我們活著的這幾百年究竟有什麼意義?我們與這地上的一塊石、一棵樹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仙君。”
岑雲諫依然垂首:“沒有區別。”
江嵐更深地陷入迷惑之中,畢竟她的壽數也就在這兩年了,她也快死了。
她不是沒有焦慮的。
她都快死了,卻還沒能解決掉岑雲諫,她殺得了岑雲諫嗎?
昆侖還是一盤散沙,看不到能夠複興的光芒,若是她死了,昆侖該怎麼辦?覆巢之下無完卵,她就算沒那麼在乎昆侖這個名聲,也要為自己的親友徒弟們著想,起碼為後人保住最後幾座山頭。
這是沒有意義的嗎?
她是在做什麼?
她隻是一個天賦還算過得去的修士,並稱不上多麼驚才絕豔,說不定她就是沒有那個能力殺了岑雲諫呢?倘若最壞的情況出現,岑雲諫再次入魔,她還能想到別的辦法讓岑雲諫清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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