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不知道自己姓什麼。<\/p>
事實上,整個碎石城的奴工都沒有姓名。<\/p>
尊貴的姓名,是那些巫師大人,首領老爺們才有的東西,據說是一種極其古老而尊貴的傳承,代表著他們曾經作為“天選之人”,“無罪之身”的血脈。<\/p>
至於底下這些拉石頭、刨地果、清掃汙物的奴工,有個能叫的稱呼就夠了,甚至大部分時候連稱呼都不需要。<\/p>
“你”、“喂”、“呸”、“那個誰”,或者乾脆一腳踹過來,就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符號。<\/p>
碎石城的名字取得挺實在,它坐落在兩座巨型石山之間的凹陷處,整個城市像是被一隻巨掌拍進了山縫裡,兩邊都是沉沉的石壁。<\/p>
城外采石場的灰塵終年不散,細碎的石粉彌漫在空氣中,隨著呼吸鑽進人的身體裡,日積月累,把人的五臟六腑都染成灰白。年紀大些的奴工一咳嗽,吐出來的唾沫都帶著石漿的顏色。<\/p>
阿骨的母親是采石場的碎石工,當年在山腳底下的窩棚裡生下的他,隔壁的老婦人用一塊鋒利的石片割斷了臍帶,把他倒提著拍了兩下屁股,聽到他哇哇哭出聲來,便丟回母親懷裡,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石粉的唾沫。<\/p>
“又是個短命的。”<\/p>
碎石城的所有嬰兒出生時,都會得到這麼一句評價,這不算是詛咒,畢竟大家都知道,這是事實。<\/p>
阿骨的爹沒活過二十歲,在采石場上被一塊鬆脫的巨石壓斷了脊柱。<\/p>
他的母親也在他剛會走路時就死了,死的時候肚子脹得老高,吃不下一點東西,還疼得滿地打滾,滾著滾著,人就這麼沒了。<\/p>
采石場的巫師來看過一眼,用腳在母親還軟著的肚子上用力踩了一腳,許多微黃色或者灰白色的蟲子被擠了出來,一團一團的裹在一起,有的已經死去,有的還在蠕動。<\/p>
巫師低頭看了看,在母親的衣襟上蹭了蹭靴底,說了句“沒救了”,就轉身走了。<\/p>
阿骨蹲在角落裡,看著母親肚子裡的蟲子在地上慢慢停止蠕動,第一次親眼看到一個人的死亡,還是自己的親人。<\/p>
原來人就是這樣死掉的。<\/p>
阿骨六歲那年,哥哥被選中,做了“神明之子”的苗床。<\/p>
就是神侍,被囊寄幼蟲寄生的神侍。<\/p>
去的時候,哥哥開心得不得了,因為成為神侍,就能永遠不需要再為怎麼活著而發愁。<\/p>
臨走的前一夜,哥哥抱著阿骨,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說他一定會成功,一定會給阿骨帶許多許多的食物,還要在裡麵加上許多肉,不帶皮毛的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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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使勁點頭,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胸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p>
“要大塊的!”<\/p>
哥哥張開手臂,比了一個誇張的距離:“好,要這麼大!”<\/p>
哥哥成功的成為了神侍,但是他食言了,他沒有再回來。<\/p>
阿骨後來見過他一次,那是第三年的風季,哥哥跟著一群神侍一起,走過城裡長長的街道。<\/p>
街道兩側跪滿了奴工,額頭貼著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p>
而當時的阿骨就在他腳下,滿頭大汗的鋪著皮毛卷成的毯子。<\/p>
地上很臟,到處是石渣、穢物、腐爛的垃圾和不知道什麼生物留下的糞便,可不能臟了神侍們的腳。<\/p>
所以每當神侍們出行的時候,就得有人在前麵不停地鋪著毯子,確保神侍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是乾淨的。<\/p>
在神侍們的身後,還有另一群奴工匆匆忙忙的把毯子收起,再一卷一卷的送到前方。<\/p>
如果鋪的不及時,或者收的時候沒有把上麵沾染的灰塵草葉弄掉,監工的棍子就會劈頭蓋臉地抽下來,甚至會被當場殘忍處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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