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稀薄,透過窗欞灑在案幾上,勉強驅散了幾分屋內的寒意。
陳平研磨著墨汁,墨香在鼻尖縈繞。他提筆在紅紙上落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這份請柬隻邀了寥寥數人,並非什麼廣邀賓客的英雄帖。
如今他雖有了武舉人的功名,又身懷千金,但這世道正如那外頭的寒風,刮骨得很。
金家的喪事剛過,若是此刻大張旗鼓地辦喜事,無異於在金震山的傷口上撒鹽,簡直是嫌命長了。
「低調,才是長久之道。」
陳平心中默念,將寫好的請柬整齊疊好。
除了鐵牛和幾位真正交好的街坊,他誰也沒請。
裡屋,雲娘正坐在炕沿上縫製嫁衣。
布料是陳平特意去城南布莊扯的紅綢,算不上頂級的蘇繡貢緞,但在雲娘手裡,卻勝過萬千金縷衣。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銀針在紅綢間穿梭,每一針都細密,似要把這後半生的安穩都縫進去。
她偶爾停下針線,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目光落在嫁衣上,眼底泛起一層水霧。
曾幾何時,她隻道自己這輩子隻能在林府的後廚裡,守著灶台孤獨終老。如今這滿目的紅,燙得她心口發熱。
「平哥兒,你看這領口的盤扣,是用如意結好,還是同心結好?」
雲娘的聲音輕柔,透著待嫁娘的羞澀。
陳平放下筆,走進去瞧了瞧,溫聲道:
「同心結吧,結髮同心,白首不離。」
雲娘臉頰微紅,低低應了一聲,手中的針線走得更歡快了。
沒過兩日,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平哥!俺來了!」
鐵牛那大嗓門還沒進門就先傳了進來。
門一開,隻見這黑塔般的漢子肩上扛著半扇生豬肉,那肉色紅白相間,少說也有百十來斤,壓得他腳下的青石板都沉了幾分。
「俺娘說了,啥禮都不如肉實在!」
鐵牛嘿嘿傻笑,把那半扇豬肉往院中石桌上一墩,「砰」的一聲,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陳平看著這極具「暴力美學」的賀禮,忍不住大笑出聲,胸中那股子因算計而緊繃的鬱氣散去了不少。
「好兄弟!這禮我收下了!」
兩人也不講究,就在院子裡擺了酒。陳平沒用內力化酒,實打實地陪著鐵牛喝了幾大碗。
烈酒入喉,燒得胃裡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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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鐵牛那張毫無心機的臉,陳平心中感嘆,這亂世之中,能有這麼個把心掏出來的兄弟,比得個狀元還難。
正喝得興起,門外又來了客。
這回是威遠鏢局的表叔劉三金。
劉三金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襖子,手裡捧著個錦盒,臉上堆滿了褶子,笑得比哭還難看。
「哎喲,我的舉人老爺,大喜啊!」
劉三金一進門,腰就彎成了蝦米,雙手奉上錦盒,
「這是一對玉如意,成色雖不算頂好,卻也是表叔的一點心意。往後您在衙門裡若是有空,還得勞煩照應照應咱們鏢局的生意……」
陳平瞥了一眼那玉如意,玉質斑駁,算不得上品,但對於劉三金這種視財如命的人來說,已是下了血本。
三年前,這人為了二兩銀子賣給自己一本「破書」;如今,卻要把身家貼上來求個庇護。
陳平沒有接那錦盒,隻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中透出玩味:
「表叔客氣了。陳某初入官場,人微言輕,怕是擔不起這『照應』二字。」
劉三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到底是老江湖,馬上順杆爬:
「哪裡哪裡,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將來必定飛黃騰達。這禮您收著,就當是給雲娘添個妝。」
陳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雲娘收下。
這世道便是如此,你若強了,狗都來舔;你若弱了,人不如狗。
這玉如意收著也無妨,權當是還了當年那本《鬆鶴延年勁》的情分。
大婚當日。
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也沒有吹吹打打的嗩吶班子。
隻有巷子口的幾位鄰居提著雞蛋、紅糖上門道喜,院子裡貼滿了紅紙,透著素淨的喜慶。
陳平換上了一身大紅的新郎官袍服。
他雖非俊俏書生,但這身紅袍穿在身上,配合那日夜苦修打熬出來的挺拔身姿,竟透出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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