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從今天起，你便是明德堂的先生。"
我愣住了。一個被革職的教習，轉眼間又成了先生？
"在這裡，"渡先生拍拍我的肩膀，"我們教的是'人'，不是'臣'。"
明德堂的學生很特別。有落魄書生，有被家族拋棄的庶子，有從東洋歸來的留學生，甚至還有女扮男裝的姑娘。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被舊世界淘汰的人。
我給學生們講的第一課，不是四書五經，而是《海國圖誌》。我沒有教案，全憑記憶。我講英吉利的議會，法蘭西的革命，美利堅的獨立。講著講著，我發現教室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窗外，一襲白衣，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他聽得很專註，眼神裡有我讀不懂的悲憫。後來周崇文告訴我，那便是玄霜王府的世子——蕭無咎。
"他為什麼會來？"我警惕地問。
"世子說，"周崇文神色複雜，"他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先生，值得他違逆朝廷也要保住。"
我心頭一震。原以為的恩情，原來隻是一場考察。而更讓我不安的是，從那天起，蕭無咎成了明德堂的常客。他不打擾，隻是靜聽，偶爾提問，問題犀利得能剖開人心。
"林先生，"有一日他問我，"你說教育救國，可曾想過，這國究竟是什麼？"
我沉思良久："國是天下人的國，不是一家一姓的國。"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讚賞，也有更深的憂慮："那你可知，要為此言付多少代價？"
五月初五，端午。龍淵城舉行龍舟賽，滿城熱鬧。趁此機會，渡先生召集我們十三個人，在明德堂地窖裡開了個會。
"朝廷準備廢學堂、興科舉，復古倒退。"渡先生臉色凝重，"鬆廬兄在獄中得到消息，雲州書院隻是開始。接下來，所有傳播新學的學堂都會被封。"
"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個學生問。
我站起來，手裡攥著沈先生的玉佩："先生以性命相托，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朝廷要封學堂，我們就辦它封不了的學堂。"
"怎麼說？"渡先生眼睛一亮。
"與其零散辦學，不如結社而教。"我說出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成立一個秘密會社，以教化天下為己任。社員即是學生，學生即是火種。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朝廷能封有形的學堂，封不住無形的思想。"
地窖裡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在思考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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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社需要名目，"蕭無咎忽然開口，他不知何時出現在地窖入口，"需要一個讓朝廷摸不清底細的名目。"
他走進來，環視眾人："我玄霜王府，每年都要向朝廷進貢'祥瑞'。若以採集祥瑞為名，行結社教化之實，如何？"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用王府的特權做掩護，辦反朝廷的會社？
"世子為何要冒此風險？"我直視他的眼睛。
蕭無咎與我對視良久，輕聲說："因為我姓蕭，不姓愛新覺羅。三百年前，我的先祖與太祖有約，共守天下。如今這天下病了，我蕭家不能坐視。"
那一夜，我們定下了社名——啟明社。
啟明，意為"開啟民智，照亮黑暗"。社員稱"燃燈人"，意為"在暗夜中燃燈者"。蕭無咎提供王府庇護，渡先生負責聯絡各地新學之士，我則負責製定教化綱要。
我們的第一個據點，就設在玄霜王府的別苑——據說那裡要建一個"祥瑞園"，專門培育奇花異草。實際上，那是啟明社的第一個秘密學堂。
六月，第一批社員三十人入社。他們來自江南五府，都是被舊學堂驅逐的師生。我給他們講的第一課，是沈鬆廬先生的故事。我說："我們的山長，用性命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教化不是教人做奴才，是教人做人。"
台下有人低聲啜泣。他們都是被舊世界拋棄的人，如今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然而，我們很快就遇到了第一個麻煩。
七月，啟明社內部出現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為，我們應該聯合所有反朝廷力量，包括會黨、綠林，甚至海外勢力，準備武裝起義。另一部分人，包括我，堅持認為應以教化為主，武力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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