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裴液不再那樣無法脫離地覺得自己就是姬滿本人。
他沒有太多精力去分析,覺得也許是姬滿自那之後一直重傷的原因。可能當時姬滿本人的狀態遠比史書的記述中要差得多,很多時候他自己也昏沉朦朧,身體的殘弱也許是促使他變得焦躁的一大原因。
而到了這個時候,由於【燭微】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淺,裴液已經隱隱能感知到自己的旁觀了,雖然還是若即若離。
姬滿在正在崩解的西庭中見到了他的近衛們。
八位禦者,七位玉女,高奔戎,他們都還活著,七萃之士卻已經十不存一了。
他們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變化,也許是鱗片,也許是長尾,也許是異瞳,高奔戎的身體變化得最為明顯,他山一樣的身軀變得更加高大了,宛如一頭小象。
他半邊身子都生滿了堅韌的皮甲,五官變得銳利猙獰,瞳子成了黃色,連眼神都變了,深處帶著冷漠和欲望,姬滿第一眼幾乎沒有認出這張臉來。
「王。」他低聲道,連呼吸都像隱隱的雷聲。
侍者們都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姬滿知道了這是因為什麼。
在見過神山上那些求仙之人的樣貌後,他禁止侍者和衛士們食用異獸的骨肉,不可以之煉丹來領悟武蓮。但守衛玄圃的任務太艱難了。
一個又一個的同伴倒下,在眼前被撕裂吞噬,防線一次次地往後退,然後又被突破,他們實在矢儘援絕,也山窮水儘了。
高奔戎是最奮勇、最能抵住妖獸衝鋒的人,每次搏殺,他的身軀立在最前麵,就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城牆。
他吞食那些血肉也最多,異獸煉成的丹藥令他通幽洞靈,幾乎已經觸及到緊貼著瑤池武蓮的那幾朵蓮花。
姬滿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你怎麼一個人回來。」
「我被周放逐了,鎬京已經有了新君。」
「————我們殺回去,殺了那些篡逆之人!」
「不必了,那不是我的敵人。」姬滿低啞道,仰望著那座神山,「我的敵人隻有一個。」
姬滿漠聲道:「我的西征,還沒有結束。」
他提著劍走向神山的影子,侍者們跟在他後麵。儘管周拋棄了他,這些人的心中仍然隻有一位天子。
之後姬滿做的事情裴液就看不懂了。
瑤池的水將要流淌儘了,中央那朵武蓮行將枯萎,姬滿用命斬下了它,就像斬下一截樹枝。再也沒有神靈來阻攔他了,那些修仙之人都躺在地上苟延殘喘。
枯萎的蓮瓣在命的劍柄下生長出來。
姬滿輕輕撫著這柄劍,然後他重新來到【生生】的陣位上,它環繞在神山的腳下。裴液在這裡看到了【生生】的誕生。
數年的孵化之後,它像一個新生命般破殼而出了,它無形無質,藉由十五柄劍為軀殼,它小蛇般遊蕩在空中,侍者們都發出驚嘆的讚頌。
姬滿也久違地露出個微笑,然後他將【霽命】也投了進去。成為了這條劍蛇的頭。
於是這條茫然遊蕩的小蛇就像忽然有了方向,它一頭紮進了地裡。
埋藏的青銅之陣於它仿佛河流,它在其中自由地遊動,不停地深入、深入,直到刺入一條玄圃的根須。
冥冥之中,有什麼連結了起來,某條事鏈中的一環發生了變動。
姬滿召回了這條劍蛇,【霽命】的劍柄下又生長出一些纖弱的觸鬚。
他將劍分還給眾人,然後來到神山之後,開始鑄造一扇青銅的大門。
裴液認得這扇門,幾千年後它依然佇立在群玉閣的背後,如今花費了這裡最後的青銅,它鑄成了,就孤伶伶地佇立在原地。
姬滿提起霽命,在上麵刻寫了八個字和自己的姓名。
【許入禁出,玄圃無門】
第一夜,什麼都沒有發生,妖獸依然狂躁地進攻著最後的駐地;
第二夜,它們開始變少了;
第三夜,剩下的人們開始注意到,沒有新的妖獸從叢林中湧出了。
大量的妖獸聚集在某一個無法望見的邊緣,它們擁擠著、撞擊著,彼此撕咬,焦躁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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