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的都有——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南北雜貨,還有各色吃食。」
他看向沈堂凇,笑意更深:
「先生可吃過甜糕?剛出爐的,熱氣騰騰,外麵酥脆,裡麵軟糯,咬一口,滿嘴都是蜜糖和芝麻的香氣。」
沈堂凇沒說話,隻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甜糕?
他吃過。不隻是甜糕,還有提拉米蘇,黑森林,馬卡龍……那些精致的、來自世界各地的甜點。
可這具身體沒有。這雙手,隻摸過粗糙的糙米,苦澀的草藥,和冰涼的溪水。
「還有烤鴨。」宋昭繼續道,眼神裡帶著回味,「永安城裡最有名的『全福樓』,鴨子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鋥亮。片下來,裹上薄餅,蘸點醬,配上蔥絲黃瓜……那滋味,嘖嘖。」
他觀察著沈堂凇的神色,見少年依舊垂著眼,麵色平靜,便又笑著補充:
「不止吃的。到了晚上,街上掛起燈籠,亮如白晝。酒樓茶館裡傳出絲竹聲,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前朝舊事,江湖傳奇。」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點促狹:
「還有……青樓楚館。裡麵的女子,個個能歌善舞,顏色傾城。琵琶聲一起,水袖一拋,那才叫活色生香。」
沈堂凇指尖蜷縮了一下。
青樓女子?
他見過。在電視劇裡,在小說裡,在博物館的畫卷上。可那都是隔著屏幕和紙頁的、遙遠而模糊的影子。
這具身體,更不可能見過。
「最熱鬨的,還得是上元節。」宋昭仿佛沒注意到他的細微反應,繼續用那種悠然的語氣說著,「滿城掛滿花燈,龍燈、魚燈、蓮花燈,到了子時,宮門外會放煙花。」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的天空,眼神有些飄遠:
「煙花升到天上,『嘭』一聲炸開,灑下漫天金雨銀星,照亮半邊天。地上的人仰著頭看,小孩子拍手笑,姑娘們捂著耳朵又怕又愛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堂凇,笑意盈盈:
「那景象,才叫一個眼花繚亂,真真是人間盛景。」
他說完了,端起茶碗,慢慢喝著,不再言語。
隻是目光,依舊落在沈堂凇身上,帶著溫和的、耐心的等待。
竹林裡很安靜。
隻有風聲,鳥鳴,和遠處溪水潺潺。
沈堂凇依舊垂著眼。
他聽著宋昭描述的這一切——甜糕,烤鴨,集市,青樓,煙花。那些屬於山下的、熱鬨的、活色生香的人間。
心裡卻是一片近乎諷刺的平靜。
都見過。
他在心裡說。
不隻是見過,那些東西,在他來的那個世界,隻會更精致,更繁華,更觸手可及。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這具身體沒有。這個身份,不應該知道。
他隻能沉默。
沉默地,聽著這些對於「沈堂凇」這個山野少年來說,本該充滿新奇和誘惑的描述。
然後,在宋昭溫和的、期待的注視下,他抬起眼,望向遠處的山巒。
聲音很輕,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聽起來,很熱鬨。」
就沒了下文。
沒有好奇的追問,沒有嚮往的感嘆,更沒有動搖的跡象。
仿佛宋昭描述的,不是令人心馳神往的人間煙火,而隻是一陣吹過竹林的風。
來了,聽了,也就散了。
宋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著沈堂凇平靜的側臉,眼神裡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這個少年,到底是不懂,還是不在乎。
蕭容與不知何時已經洗完了手,正用一塊粗布巾擦拭。他站在那裡,沒有轉身,卻將身後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裡漸漸沉澱的、恢復清澈的水麵上。
水麵上,倒映著晨光,竹影。
他擦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擦完,他將布巾搭回竹架,轉過身。
目光掃過樹下石頭上並坐的兩人,最後落在沈堂凇身上。
「門修好了。」他說,語氣平淡,「不會再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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