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宜修的房中，隻點了一盞昏暗的燈。
前院的喧鬧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冷清寂寥。
宜修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手輕輕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臉色蒼白，眼神空茫地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什麼。
剪秋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見狀鼻子一酸，強忍著淚意，輕聲道：“主子，喝點湯吧，您晚膳都沒用多少。”
宜修恍若未聞。
剪秋將湯碗放在床邊小幾上，在腳踏上跪下，握住宜修冰涼的手，哽咽道：“主子，您別這樣……您還有小阿哥，您得顧著自己的身子啊……”
“小阿哥……”宜修喃喃重複，手在肚子上輕輕摩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啊，我還有孩子……我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要喚別人為嫡額娘。而她這個生母，永遠隻能是側室。
就像當年的她一樣，可這個孩子本來可以過的比她好的。
“主子……”剪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行舟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準備睡下，隻穿著中衣，外麵披了件小鬥篷。
“宜修姐姐。”他走到床前，仰頭看著宜修。
宜修回過神，看著他稚嫩的小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行舟怎麼來了？這麼晚了，該去睡了。”
“我睡不著。”行舟爬上腳踏，挨著剪秋坐下，伸出小手，輕輕握住宜修放在被子上的另一隻手，“姐姐，你也睡不著嗎？”
宜修的手微微一顫。孩子的手很小，很軟，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暖意。
“姐姐沒事。”她低聲道。
“姐姐騙人。”行舟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認真，“姐姐難過。行舟知道。”
宜修的眼眶瞬間紅了。
“行舟給姐姐和弟弟背詩好不好？”
行舟忽然說，不等宜修回答，便輕聲背起來，“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稚嫩的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宜修怔怔地聽著，淚水無聲滑落。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行舟背完了，仰頭看著宜修，小聲道，“先生說了，這是說，在田野間遇到心愛的人，希望和她在一起。可是……如果遇不到，或者不能在一起，那也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因為蔓草有自己的露水，野花有自己的春天。”
這番話，從一個七歲孩子口中說出，簡單，甚至有些詞不達意，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宜修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盒子。
她看著行舟清澈的眼睛，看著剪秋擔憂的淚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
是啊，她還有孩子，有剪秋，有行舟這個知冷知熱的孩子。
那個人心裡沒有她，從來就沒有。她的眼淚，她的傷心，他看不到，也不在乎。
那她又何必，再為他耗費心神？
宜修深吸一口氣，擡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眼中的空洞與哀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她反手握緊行舟的小手，又對剪秋點了點頭。
“你們說得對。”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不再顫抖，“我還有你們，還有孩子。這日子，總要過下去。”
主僕三人，在這清冷的新婚之夜，在這昏暗的燈下，手緊緊握在一起，互相依偎著，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點微薄的暖意。
前院的喧囂漸漸散去，夜色深沉。
一夜流光逝。
翌日
柔則以嫡福晉的身份，正式接受府中眾人的拜見。
正廳裡，從管事、嬤嬤到有頭臉的丫鬟，按品級肅立。宜修有孕在身，柔則心疼這個妹妹，早傳話今日不必來了，幾位侍妾格格站在前列，個個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胤禛在前院會客，柔則獨自端坐於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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