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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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碼頭在十一月濕冷中緩緩蘇醒。
苦力們蜷著肩膀蹲在石階上等活，扁擔與籮筐碰撞出零碎的聲響。
江麵飄來早班渡船的汽笛，驚起幾隻灰白的水鳥，在這片灰撲撲的背景裡，有兩處顏色格外不同。
一處是碼頭東側。
少年坐在半舊的木箱上，麵前立著一塊粗糙木板，墨汁淋漓寫著六個字：一百文殺一人。
他叫陳皮，十七歲，眼神卻比江底的石頭更冷。
字寫得張牙舞爪，價錢卻便宜得荒謬。
連續三日無人問津，偶爾有目光掃過也迅速躲開，像避開什麼妖魔鬼怪般。
另一處在西側石墩旁。
約莫十歲的短發孩子，膝蓋上擱著畫板，炭筆在紙上沙沙移動。
孩子穿著洗得發灰的短褂，褲腳卷了兩折，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
碼頭的喧囂似乎都被那支炭筆過濾了，隻留下專注的安靜。
陳皮感到一道目光。
不是苦力們那種好奇又畏懼的窺探，而是平靜的、持續的觀察。
他猛地抬眼，鷹隼般的視線穿透人群，精準地釘在那個畫畫的孩子身上。
李知榆握著炭筆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睛。
陳皮這才看清，那是一雙異常乾淨的眼睛，瞳孔很黑，映著江麵細碎的天光。
李知榆沒有躲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被撞破的意外，隨即歸於平靜。
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在完成一個禮貌的招呼，然後目光自然落回畫紙，繼續勾勒。
陳皮眯起眼睛。
並不知道，在李知榆的畫板背麵，早已用過炭筆留下了幾句簡短的評估：
“東側少年，自稱‘一百文殺一人’。無人問津，非無能，乃形貌太厲，價格太低，令人疑懼，還需觀察。”
李知榆悄然勾起嘴角，她的神情皆被畫板遮擋住，這是她觀察陳皮的第四天，隻不過這次被發現了。
話說為什麼要觀察陳皮呢？他長得就像很能殺人的樣子，很凶。
這是李知榆內心想的。
這是她來湖南的第四個月。
她有些愣神，似乎又回想起以前。
記憶中的父親就是戴圓眼鏡的斯文人。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念《聲律啟蒙》時總帶著韻律輕晃身子：“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聲音清朗如玉石相叩。
書案永遠整潔，鎮紙是塊青田石，刻著“靜觀”。父親說那是祖父留下的——靜坐觀心，方能明理。
母親不一樣。
母親是江南人，說話帶著水鄉的軟糯。黃昏時最愛攬她在懷裡，就著西窗最後的日光繡花。
針是銀針，線是彩線，繃子上總有一對燕子在柳枝間穿飛。
“這是江南的柳，”
母親指尖輕點繡樣，“你外祖母家門前就有一排，春天飛絮像下雪。”
——
“聽到任何動靜，不要猶豫，立刻進去。”
她點點頭，沒問為什麼。父親摸摸她的頭，手在抖。
火是半夜燒起來的。不是從李家，是從城東。紅光映亮了半邊天，空氣裡開始有焦糊味、有慘叫聲、有馬蹄踐碎青石板的脆響。
砸門聲響起時，她正在書房。母親幾乎是衝進來的，一把將她塞進暗格。
縫隙合攏前最後一瞬，母親將一枚還帶著體溫的羊脂玉平安扣塞進她手心。
玉很潤，雕著簡單的如意紋。母親指尖冰涼，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像烙進她耳中：
“榆兒，活下去。”
暗格合攏，世界沉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
原來才不過半年。
李知榆垂下眼眸，不再思索，手上動作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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