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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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長沙，天色是灰撲撲的瓷白，嗬氣成霜。
前幾日下過一場霰子，打在瓦上當啷響，今日倒是停了，隻是乾冷，北風貼著巷子牆根嗖嗖地刮，像小刀子。
老趙守著炭盆邊剝蒜，想起灶房鹽罐見了底，順口打發李知榆：
“小榆，得空去趟雜市，買兩斤粗鹽，再捎把結實點的棕刷回來。這天陰著，怕是要落雪。”
齊鐵嘴窩在裡間榻上看一本棋譜，聽見了，探出半個身子，從棉袍袖裡摸出幾個捂得溫熱的銅板遞過來：
“可以順路去王記那帶包桂花糕，吃現蒸的。這天氣，吃口甜的暖胃。”
他鼻尖凍得有點紅，說話時帶出團白氣。
李知榆應了，換上老趙給她絮了層薄棉的襖子。
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些，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
店鋪簷下掛著冰溜子，亮晶晶的。
她熟門熟路買好鹽和棕刷，那刷把沉甸甸的，棕毛硬挺。
走到王記時，鋪子門口正冒著大團白蒙蒙的熱氣，新一籠桂花糕剛出屜，甜香混在冰冷空氣裡，格外勾人。
她排隊買好一包，油紙燙手，趕緊揣進懷裡捂著，準備從旁邊一條背風的小巷抄近路回去。
巷子窄而深，青石板縫裡凝著未化的霜，走起來得格外小心。
兩邊院牆高聳，擋住了大部分風聲，反而顯得寂靜。
她正低頭看路，旁邊一戶人家黑漆小門的門縫裡，“哧溜”鑽出個黃褐影子，快得像道閃電，擦著她腳脖子就過去了。
李知榆一驚，下意識護住懷。
低頭看，是隻半大土狗，毛蓬鬆，耳朵機警地豎著，此刻正繞著她腳邊打轉，烏黑濕潤的鼻子不住抽動，死死盯住她捂著的胸口——
那裡散發出桂花糕暖甜的誘惑。狗尾巴搖得飛快，喉嚨裡發出急切的、撒嬌般的“嗚嗚”聲。
“去，走開。”她壓低聲音，側身想快步過去。
臘月天，野狗覓食不易，她不想惹麻煩。
那狗卻靈活得緊，小跳步堵在她前頭，仰起臉，眼裡全是渴望。
李知榆微微蹙眉，盤算著是否要破費一點。
還沒動作，那狗似已等不及，後腿一蹬，前爪竟輕巧地搭上她護著糕點的胳膊，趁她重心不穩，狗嘴精準地叼住油紙包一角。
“欸！”
她低呼一聲，油紙包已被扯出懷抱。
那狗得了戰利品，扭頭就朝巷口陽光處狂奔。
跑了幾步竟還回頭，衝她甩了甩叼著油紙包的腦袋，尾巴搖得更歡，十足的得意洋洋。
李知榆這回真有些惱了。
這不隻是錢，是齊叔等著暖胃的吃食。
她不再猶豫，拔腿便追。棉襖厚重，跑起來不方便，但好在巷子不長。
那狗撒歡猛竄，眼看就要衝出巷口，沒入外麵街上的人流。
便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清亮帶笑的口哨，音調獨特：“三寸釘！你又作怪！”
正狂奔的黃狗渾身一激靈，四爪猛地摳地“刺啦”刹住。
耳朵瞬間耷拉下來，叼著油紙包，扭扭捏捏、一步三回頭地，朝哨聲來處挪去。
李知榆喘著氣追到巷口。
隻見一個穿著駝色羊毛呢長衫、外罩墨藍緞麵棉坎肩的年輕男人，正抄著手立在巷口的背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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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約莫二十出頭，膚色白皙，眉目清朗，嘴角天然微微上揚，天生一副好脾氣的笑模樣。
他腳邊跟著另一隻安靜穩重的黑毛四眼狗。那隻叫“三寸釘”的黃狗蹭到他腿邊，委委屈屈把油紙包放在他鞋麵上，還討好地舔了舔他棉褲腳。
“你呀！”男人笑罵，彎腰撿起油紙包，油紙已被狗涎和地麵霜塵弄得狼藉。
他這才抬眼看向追來的李知榆，目光在她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和沁著寒氣的眉眼上停頓一瞬，笑意裡摻進歉意：“這位小兄弟，實在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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