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遲閒川難得起了個大早，倒不是他轉了性，而是趙滿堂那堪比鬨鐘的哀嚎穿透了廂房的木門：“川哥！朱砂！朱砂告罄了！祖師爺的符筆都要生鏽了！”
遲閒川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微長黑發，慢吞吞地拉開房門，眼神還帶著未散儘的惺忪：“吵什麼……大清早擾人清夢，你要是覺得太閒就去抄寫《清靜經》一百遍。”
趙滿堂舉著空空如也的朱砂罐，一臉痛心疾首：“抄經也救不了急啊！畫符的‘血’都沒了！上次去城區裡你也不買回來，非說要去老孫那裡買，這下好了，都用完了還沒買回來！趕緊下山買去！要上好的辰砂，別拿那些染色的糊弄！這可是祖師爺的臉麵！”
“臉麵？”遲閒川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罐子，“你瞅我的臉麵能用不。”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認命地開始洗漱。畢竟，符咒是月澗觀為數不多的“拳頭產品”之一，斷了“彈藥”確實不行。
鳳嶺山腳的早市，是方圓幾裡內最熱鬨的地方。天剛蒙蒙亮，各種攤販就已支棱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空氣裡彌漫著剛出爐的包子香、新鮮蔬菜的泥土氣，還有炸油條的油香。
遲閒川騎著那輛飽經風霜、左後視鏡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的小電驢，慢悠悠地晃進了集市。他今天沒穿道袍，就一身洗得發白的淺灰色棉麻休閒裝，微長的黑發隨意紮了個小揪揪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些許過於精致的眉眼，讓他看起來像個清秀的大學生，隻是那周身散漫疏離的氣質，與這喧鬨的市井格格不入。
他把小電驢停在賣雜糧煎餅的攤子旁邊，也不上鎖——這車，賊看了都得搖頭歎氣。他雙手插兜，目標明確地朝著集市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走去。那裡常年坐著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深藍色褂子的老頭，攤位上擺著各種中藥材、香燭紙錢，以及遲閒川此行的目標——朱砂。
老頭姓孫，人稱孫老蔫，是這集市上出了名的“鐵公雞”，賣東西價格咬得死緊，砍價難度堪比登天。
“孫伯，早啊。”遲閒川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蹲在攤位前，目光掃過那些裝在透明玻璃罐裡的朱砂塊。色澤鮮紅，質地細膩，是上好的辰砂。
孫老蔫抬了抬眼皮，從老花鏡上方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開口：“喲，小遲道長？稀客啊。怎麼，月澗觀香火旺了？想起照顧我這小攤生意了？”語氣帶著點揶揄，顯然知道月澗觀的情況。
“香火嘛，隨緣。”遲閒川隨手拿起一小塊朱砂掂了掂，“這不，趙滿堂那小子說觀裡快斷糧了，非催我來買點。孫伯，老規矩，來半斤上好的辰砂。”
“半斤？”孫老蔫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八”，“八百。”
遲閒川眉頭都沒動一下，放下朱砂塊，慢條斯理地說：“孫伯，您這價兒，比京市同仁堂的精品還貴了。您這朱砂，是王母娘娘蟠桃園裡種的，還是太上老君八卦爐裡煉的？八百？我看八十還差不多。”
“八十？！”孫老蔫差點跳起來，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小遲道長，你這砍價也太狠了！我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辰州砂！你看看這成色！看看這分量！沒六百，免談！”
“六百？”遲閒川嗤笑一聲，指了指旁邊一個賣草藥的攤子，“孫伯，您看那邊老李頭的三七，個頭多大，品相多好，才賣一百二一斤。您這朱砂，論斤算，比三七貴幾倍？再說了，”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您最近……是不是老覺得腰酸背痛，夜裡睡不踏實，還總夢見您那早走了的老伴兒在河邊洗衣服？”
孫老蔫一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你……你怎麼知道？”
遲閒川一臉“天機不可泄露”的表情，手指點了點攤位上的朱砂：“您家那老房子，東南角是不是有棵老槐樹？樹根都拱到牆角了？槐者，木鬼也。陰氣彙聚，影響家宅安寧，尤其對上了年紀的人，最是耗神。您這朱砂是好，但您賣這價兒，沾了銅臭氣太重，壓不住那槐樹的陰氣啊。我看，您不如便宜點賣我，我回去畫幾張‘安宅符’，您貼東南角試試？保管您睡得香，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夢裡老伴兒也衝您笑，不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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