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天授二年的洛陽城，入了夜便分作兩個世界。
明麵上，宮城內外燈火通明，巡街武侯的腳步聲在青石闆路上規律響起；暗地裡，洛水以南的舊坊區深處，當更鼓敲過三響，另一個世界才真正蘇醒——那便是鬼市。
這夜霧濃得化不開。
沈濤蹲在鬼市入口的斷牆後已經一個時辰，蓑衣上凝滿了細密的水珠。他是狄仁傑麾下八大軍頭中擅長追蹤的好手，此刻卻連十步外的貨攤都看不真切。霧裡有影影綽綽的人形，有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交易聲，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混合著黴味與異香的古怪氣息。
“頭兒說今夜必有動靜。”沈濤對身旁的潘越低聲道，聲音壓得極輕。
潘越點了點頭，目光始終盯著霧中那片空地——那是鬼市中央的“斷魂台”，相傳前朝處決犯人的地方，如今成了黑市裡最大的交易場。今夜這裡格外安靜，連平日裡兜售“秘葯”的販子都沒出現。
子時三刻，霧突然翻湧起來。
不是風吹的——鬼市深藏地下廢墟，本就沒有風。那霧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攪動著，緩緩向兩側分開。最先出現的是兩隻白燈籠，慘白的光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提燈的是兩個佝僂身影，披著寬大黑袍，臉上戴著哭笑麵具。
隨後，一具擔架被擡了出來。
擡擔架的也是黑袍人，動作整齊劃一，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響。擔架上蓋著白布，布下明顯是個人形。他們在斷魂台中央停下，將擔架平放在早已廢棄的石台上，然後迅速退入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時間。
沈濤和潘越對視一眼，同時從藏身處躍出。他們奔至石台前，潘越伸手去掀白布，沈濤卻突然按住他的手：“等等。”
“怎麼？”
“你看周圍。”
潘越擡眼四顧，發現原本影影綽綽的鬼市人影，此刻竟全都消失了。濃霧重新合攏，將他們與那具擔架圍在中央，偌大的地下廢墟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石台上這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太安靜了。
沈濤緩緩拔出腰刀，用刀尖挑開白布一角。
是個女人。
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姣好，膚色蒼白如紙。她穿著普通的麻布衣裙，雙手交疊置於腹部，姿勢安詳得彷彿隻是睡著了。可當她背部的景象映入眼簾時，饒是沈濤這般見過無數命案現場的老手，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女子的整個背部，從肩胛到腰際，覆蓋著一幅巨大的刺繡。
那刺繡是牡丹。
但絕非尋常牡丹——它是血紅色的，紅得發黑，在慘白的皮膚上猙獰綻放。每一片花瓣都繡得極精細，針腳細密如髮絲，可那顏色……沈濤湊近細看，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又帶著甜腥的氣味。
“這是用血繡的。”他沉聲道。
潘越蹲下身，仔細檢查女子周身。沒有外傷，沒有掙紮痕跡，連衣物都整齊完好。他伸手探向女子頸部，觸感冰涼，顯然死去多時。可當他湊近女子口鼻時，忽然頓住了。
“沈兄，你聞。”
沈濤俯身，在女子喉間嗅到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種清冷、幽遠、帶著藥草氣息的異香。這香氣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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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稟報大人。”沈濤重新蓋好白布，從懷中取出信號焰火。可就在他準備點燃時，霧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兩人猛然轉身，刀已出鞘。
霧裡緩緩走出一個人。
這是個年約五旬的男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手中提著一盞油燈。他麵容枯槁，眼窩深陷，最奇特的是他的右手——那手枯瘦如柴，手指卻異常修長，指尖布滿老繭與細密的針痕。
“鬼手佛。”沈濤認出了來人。
鬼市的地下掌控者，白天是城南義診的啞醫，夜裡是這片法外之地的裁決者。據說他從不說話，所有溝通皆用手勢或文字。
鬼手佛走到石台前，油燈湊近女屍的麵容。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濤幾乎以為他要一直這樣看下去。然後，他伸出那隻枯瘦的右手，輕輕掀開白布，露出女子背部的血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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