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那一句幾乎是泣血的問話，像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了場間每一個人的心上。
“俺……俺以後，能自個兒……念出俺那些戰死兄弟的……墓碑上的名了？”
這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詩詞都來得更加沉重，更加滾燙。
那些剛剛還在為通過考核而狂喜的漢子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們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鐵牛，彷彿看到了自己。
他們之中，誰沒有在戰場上失去過袍澤兄弟？誰沒有在墳前，隻能用手撫摸著那冰冷的墓碑，卻連上麵刻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悲哀。
他們是英雄，是為大明流過血的戰士，可到頭來，卻是一群連戰友名字都認不全的睜眼瞎。
茶樓之上，朱福寧手裡的千裡鏡早已滑落在桌。她獃獃地看著那跪地痛哭的老兵，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楚，猛地衝上了鼻腔。
李文忠負在身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他戎馬一生，見慣生死，心硬如鐵，可這一刻，虎目之中，竟也泛起了一層濕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對大明的軍隊，意味著什麼。
太子朱標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看著那個老兵，看著那一張張被觸動，或悲傷，或期盼的臉，再回頭看看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林默。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他的腦海。
這不僅僅是掃盲！
這不僅僅是讓百姓識字！
這是在鑄造大明之魂！
若軍中人人能識字，軍令傳遞再無錯漏，戰法研習再無隔閡，傷兵能自己看懂藥方……這支軍隊，將變成何等恐怖的存在！
若天下百姓都能讀書，能看懂朝廷的法度，能理解陛下的苦心……這天下，將何其穩固！
“先生……”朱標喃喃自語，他上前一步，對著林默，行了一個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近乎九十度的長揖。
“先生此法，當為萬世之基！標……標必須立刻稟明父皇！”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已經不是醫學院的事了，這是足以改變大明國運的驚天偉業！
林默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隻是淡淡地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一下桌案上那幾張寫滿了拚音符號的草稿。
“殿下自取便是。”
朱標如夢方醒，他一個箭步衝到桌前，也顧不上什麼太子儀態，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薄薄的宣紙捧在手裡，彷彿捧著的是傳國玉璽。
“曹國公，張侍郎，此處招生事宜，暫由二位主持！孤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帶著兩名貼身內侍，不乘車，不騎馬，直接邁開雙腿，朝著皇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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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留下了一片震撼莫名的人群。
……
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摺，淮西旱災，北平軍餉，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內侍慌張的通報。
“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求見！”
朱元璋擡起頭，正看到朱標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衣冠微亂，氣息不勻，臉上還帶著一種混雜著激動與狂熱的神采。
“標兒？何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朱元璋重重放下硃筆，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瀰漫開來。
朱標來不及行禮，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禦案前，將那幾張草稿“啪”的一聲，按在了那堆奏摺之上。
“父皇！大喜！天大的喜事！”
朱元璋一把抓起那幾張紙，隻掃了一眼上麵那些鬼畫符一般的符號，便勃然大怒。
“胡鬧！”
他猛地將那幾張草稿砸在地上，起身怒斥朱標。
“這就是你說的天大喜事？讓咱看這些歪門邪道的鬼東西？聖人文章，傳承千年，豈容此等蠻夷之音褻瀆！”
“我大明的文字，每一個字都有其風骨！”
麵對朱元璋雷霆般的震怒，朱標這一次卻沒有退縮。
他俯身撿起地上的草稿，重新攤開在禦案上，急切地辯解。
“父皇息怒！此法並非更改文字，而是為文字注音！”
“兒臣稱之為‘拚音’！其法，在於認音不認字，拚音而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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