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咱問你。”
“這些娃，讀了書，識了字，還會老老實實地……給咱種地嗎？”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冰冷的、審視的意味。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了工坊內剛剛升騰起的狂熱氣氛上。
剛剛還因為林默那宏偉藍圖而心神激蕩的太子朱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是啊。
父皇問到了根子上。
這也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隱憂。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不僅僅是一句話，這是自秦漢以來，歷朝歷代刻在骨子裡的統治鐵律。
愚昧的百姓，隻需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便會安分守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一旦他們開了智，讀了書，知道了外麵的世界，見識了人間的繁華，還會甘心一輩子在田地裡刨食嗎？
到那時，誰來種地？誰來養活這天下人？
動搖了農本，就是動搖了大明的國本！
朱標緊張地看向林默，手心裡已經捏出了一把冷汗。他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之前的一切設想，都將是鏡花水月。
工坊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鎖定在林默的臉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想從林默的臉上看到驚慌，看到遲疑。
然而，他失望了。
林默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表情。他甚至還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緊張，反而帶著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釋然。
“陛下，您覺得，一個能看懂天氣曆書，會算自己一年收成，知道怎麼改良水利，甚至能看懂朝廷農部下發的最新耕種指南的農民，和一個隻知道埋頭刨地，靠天吃飯的農民，哪一個種出來的糧食會更多？”
林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朱元璋愣住了。
他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農民，就是農民，他們的任務就是種地，僅此而已。
“陛下，您再想。一個讀了幾年書，知道忠君愛國，明白是您給了他們安穩日子，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還能讀書識字的農民，和一個腦子裡渾渾噩噩，隻知道自家一畝三分地，誰來了都納糧，誰當皇帝都一樣的農民，哪一個，對您，對咱大明，更忠心？”
林默的第二個問題，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朱元璋腦中的迷霧。
是啊！
忠心！
他朱元璋最看重的是什麼？不就是這天下人對他朱家的絕對忠誠嗎！
他之所以要恢復科舉，要重用儒生，不就是為了通過他們，將“君君臣臣”的綱常倫理，灌輸到天下人的腦子裡嗎？
可那些儒生，終究隔了一層。
如果，能讓每一個大明的子民，都直接從朝廷發的書本裡，學到“忠於陛下”，那……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點什麼，一點至關重要的，卻又讓他感到無比恐懼的東西。
林默看著朱元璋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到那塊畫著齒輪和槓桿的黑闆前，拿起木炭，在下麵畫了一個簡單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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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擔心讀書人多了，沒人種地。這是因為在您和所有人的認知裡，讀書的終點，就是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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