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沼澤的夜,漆黑如墨,死寂無聲。瀰漫的灰黑色瘴氣,如同厚重的裹屍布,吞噬了星光,也隔絕了聲音。唯有遠處屍骨林方向隱約的火光,在無邊的黑暗中,投下最後一絲微弱而詭異的光暈,證明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與自爆並非幻覺。
林塵踉蹌穿行在茂密、濕滑、散發著腐敗氣息的蘆葦叢中。腳下是深可及踝、冰冷刺骨的泥水,每一次擡腳都異常費力。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劇痛,夾雜著濃鬱的血腥味。“空青石髓”殘留的藥力,如同溫和的溪流,緩慢修復著他體內千瘡百孔的經脈與內腑,但強行催發“時序斷流”帶來的神魂損傷,以及目睹陳墨自爆、接受其遺言時劇烈的心神衝擊,讓他的腦袋依舊昏沉欲裂,眼前不時陣陣發黑。
他強撐著,將“外感四時訣”運轉到極緻。突破後堪比築基初期的強大神識,此刻成了他在這絕境中唯一的依靠。雖然神識也因透支而範圍大減,且在這詭異瘴氣中受到壓製,但依然能勉強捕捉到前方蘆葦倒伏、泥水攪動的細微痕跡,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屬於柳燕的、紊亂的靈力波動。
循著痕跡,他在蘆葦叢中艱難跋涉了約莫一刻鐘,終於在一處被幾塊半浸在泥水中的巨大黑色朽木環繞的、相對隱蔽的淺窪旁,發現了柳燕三人的蹤跡。
柳燕癱坐在一塊較為乾燥的朽木上,背靠著另一根斜倒的巨木,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嘴角不斷溢出暗紅色的血沫,胸前的衣襟已被浸透。她懷中緊緊抱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趙剛。而孫吉,則被她小心地平放在一旁一塊稍高的、鋪了些乾燥苔蘚的朽木上,一動不動,胸口已不見起伏,隻有眉宇間,似乎還凝固著一絲未散的痛苦與不甘。
看到林塵渾身浴血、踉蹌而來的身影,柳燕黯淡的眼中猛地亮起一絲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擔憂與絕望淹沒。她想開口,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湧出。
“別動。”林塵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趙剛的鼻息和脈搏,又仔細檢查了孫吉。趙剛氣息雖弱,但尚存一線生機。而孫吉……身體已然冰冷,神魂波動徹底消散,回天乏術了。
林塵沉默,緩緩伸出手,合上了孫吉那雙依舊圓睜、卻已失去所有神採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悲愴與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又一個並肩作戰的同門,倒下了。在黑風山脈的澗邊,在屍骨林的囚牢,在這腐骨沼澤的寒夜,生命如同風中殘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陳師兄……和那‘引屍人’……”柳燕艱難地喘息著,看向林塵,眼中充滿了詢問與恐懼。
“同歸於盡了。”林塵聲音沙啞,將陳墨最後自爆、重創“引屍人”(他無法確定是否徹底殺死),以及傳遞遺言之事,簡短告知。
柳燕聽完,眼中淚水無聲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泥汙與血漬。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身體卻因巨大的悲痛與憤怒而劇烈顫抖。陳墨,那個平日裡冷硬如鐵、卻總是擋在最前麵的隊長;孫吉,那個平日裡有些油滑、關鍵時刻卻從不退縮的同伴……都沒了。
“陳師兄最後說,‘屍魔’與血月教在黑風山脈合作,尋找‘上古封魔井’。他身上的追蹤印記,可能會引來‘屍魔’或其手下。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林塵強壓悲痛,快速說道。他取出那枚得自“引屍人”的、布滿裂痕的漆黑儲物戒,嘗試以神識探入。戒指上的禁製因主人重創或隕落而大為削弱,他勉強破開,發現裡麵空間不大,東西也不多,隻有寥寥數百塊下品靈石,幾瓶陰氣森森的丹藥,幾塊記載陰傀宗功法的骨片,以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材質特殊、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巴掌大小的暗黃色符籙。
“隨機傳送符?”林塵精神一振,拿起那張符籙。符籙之上,繪製的符文極其複雜古老,遠超普通傳送符,隱隱有一絲空間亂流的氣息縈繞。這顯然是“引屍人”這類高階修士用來在危急時刻保命或遠遁的珍貴符籙。雖然因戒指破損,符籙本身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響,靈光略顯黯淡,但似乎還能用。隻是“隨機”二字,意味著傳送目的地完全未知,可能是萬裡之外的某處安全之地,也可能……是另一個絕地。
但此刻,他們沒有選擇。陳墨的警示絕非虛言。“屍魔”若真在陳墨身上留有追蹤印記,以其至少築基中期的修為和陰傀宗的手段,循跡追來,恐怕用不了多久。以他們現在人人重傷的狀態,麵對“屍魔”分身甚至本尊,十死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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