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乾清宮東暖閣內燭火通明,將朱常洛陷入深深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冰冷的地磚上,也映照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窗外風聲嗚咽,如同歷史深處傳來的、無數被困於僵化製度中的靈魂的嘆息。
“壟斷,不僅有經濟上的壟斷,也有人才和官員……” 朱常洛反覆咀嚼著壟斷這兩個字,指尖在禦案上攤開的一份舊年科舉名錄上劃過。
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貫多集中於江南數省、運河沿線、畿輔重地,其背後隱約牽連的家族、師承、同鄉關係,如同無形的絲線,織成了一張覆蓋整個官僚體係的大網。海瑞那樣的名字,在這張網上顯得如此孤立而刺眼。
“他們不怕朕。”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寂寥,“如果不改變科舉這種單一的人才選拔製度的話,那些被剷除計程車族財閥們早晚還會捲土重來。朕雖然可以換掉網上的一個結,甚至扯斷幾根線,卻無法更換整張網,更無法阻止新結按照同樣的經緯迅速產生。”
他想起了歷史上的那些瞬間:正德皇帝的“荒唐”與落水之謎;嘉靖的“大禮議”表麵勝利後,轉向深宮煉丹的消極;萬曆與群臣曠日持久的“國本之爭”最終以皇帝身心俱疲的罷朝告終;天啟縱容魏忠賢掀起血雨腥風,打擊的也多是“東林”一派,而閹黨本身又何嘗不是依附於皇權的另一股士紳官僚勢力?至於崇禎……那位勤勉到近乎自虐的皇帝,殺伐決斷,換相如走馬,卻始終找不到真正能貫徹其意誌、又能有效治國的人才,反而在一次次希望與失望的輪迴中,耗儘了國力與人心,最終麵對的是滿朝文武或降或逃、無人可用的絕境。
“問題的根子,不在皇帝是否勤政,是否英明,甚至不在是否重用宦官或廠衛。” 朱常洛的目光變得冰冷而銳利,“根子在於,透過科舉這道唯一正途輸送上來的人才,其知識結構是單一的,其利益背景是同質的,其維護的物件,首先不是皇權,也不是天下百姓,而是生產他們、並且未來他們也將融入其中的那個士紳階層及其背後的財閥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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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與這個龐大的、自我繁殖的官僚集團之間,存在著結構性、根本性的矛盾。皇帝需要官僚體係高效運轉以維護統治、徵收賦稅、應對危機;但這個體係在執行中,會不斷自發地膨脹其階層的特權,侵蝕皇權的根基,甚至將皇帝變成他們利益博弈的仲裁者或象徵符號。當皇帝試圖越過他們,直接觸及底層(如清查田畝、整頓商稅)或推行有損其整體利益的政策時,就會遭到或明或暗、或集體或個體的頑強抵製。廷杖、貶謫、乃至死亡威脅,對於這個源源不斷補充新血的集團中的個體而言,有時反而成了博取清名、鞏固階層內部認同的“勳章”。
“科舉,本為打破門閥,廣納賢才。如今,卻成了造就新的、更穩固門閥的工具。” 朱常洛感到一陣深切的悲哀與警惕。大明的軀體,正在被這個透過科舉不斷強化的既得利益階層緩慢而堅定地侵蝕、掏空。以前遼東的戰事、陝西的民變、東南的海患,或許都是病症,而科舉壟斷導致的官僚係統僵化、腐化與皇權孤立,才是病根。
“北方邊鎮欠餉,南方稅銀難收;新式火器推而不廣,海外利權坐視流失……每一項困局背後,都有這個集團的影子。” 朱常洛想起自己的宿主泰昌帝的短命,若非自己借雷霆之勢,又有孫承宗、袁可立等相對務實派的支援,恐怕早已寸步難行。而未來,隨著新政深入,觸及土地、稅製、教育等更根本的利益時,反抗隻會更激烈。
“不能隻治標,必須治本。” 他霍然起身,在殿內踱步,“經濟拆分,是剪除其經濟羽翼;推動實學,是動搖其知識霸權;但最關鍵的,是要打破其對官僚選拔渠道的壟斷,為皇權,也為這個國家,引入新的、多元的、不那麼容易被一個階層完全同化的人才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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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榜案,太祖用刀解決了第一次壟斷危機。如今,危機更甚,但朕不能用刀,也無需用刀。” 朱常輕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堅定的芒,“朕要用新的製度,去破舊的法統;用實學的效用,去對抗經義的虛名;用更廣闊的人才來源,去衝擊狹隘的階層壟斷。這或許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這是讓大明真正煥發生機、跳出歷史週期律的唯一可能。”
“王承恩!傳朕旨意,讓沈有容做好準備,三日後朕將去巡視他在王恭廠那裡建設的新式學堂況!”朱常要去親自看一看他讓沈有容建設的新式學堂。